王建國卻掐滅了煙。
他走了過來。
「讓他打。」
他對年輕警察說。
然後,他把手機遞給了我。
我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想說聲謝謝。
卻覺得無比諷刺。
我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是我媽接的。
「喂,誰啊?」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警惕。
「媽,是我。」
「小宇?」
我媽的聲音立刻高了八度。
「你這孩子,跑哪去了?手機怎麼也關機?」
「劉菲都把電話打到家裡來了,說你出事了,又說不清楚。」
「到底怎麼了?」
聽著我媽連珠炮似的發問。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媽,我……」
我該怎麼開口?
「我在……我在警局。」
「什麼?!」
我能想像到,電話那頭,我媽的臉瞬間就白了。
「你怎麼會在警局?你犯什麼事了?」
「媽,你別急,你聽我說。」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
「警察說,我名下有輛車,出了交通事故。」
「他們懷疑是我乾的。」
「可是我沒有,是有人陷害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只能聽到我媽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
我爸的聲音傳了過來,很沉。
「陳宇,到底怎麼回事,你跟爸說清楚。」
「爸,我也不知道。」
「有一個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用我的身份信息買了一輛車。」
「然後開著那輛車去撞了人,逃跑了。」
「現在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我解釋不清楚。」
我說得很快。
我怕他們不信。
我怕他們也像劉菲一樣,覺得我在編故事。
「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我爸的語氣充滿了困惑。
「小宇,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錢?跟人結了仇?」
「你告訴爸,爸給你想辦法。」
我的心猛地一揪。
「爸,我沒有。」
「我真的沒有。」
「你相信我。」
「好,好,爸信你。」
我爸連忙說。
「你現在怎麼樣?他們有沒有對你做什麼?」
「我沒事。」
「就是……可能要被拘留一段時間,配合調查。」
「拘留?!」
我媽又尖叫了起來。
「怎麼會這麼嚴重?!」
「我去找你們王叔叔!他在公安局有關係!」
「媽!」
我急忙打斷她。
「你別亂來!」
「我現在情況很複雜,你別再添亂了。」
「那你讓我們怎麼辦?眼睜睜看著你被關起來嗎?」
我媽帶著哭腔說。
我心裡難受得要命。
「爸,媽,你們聽我說。」
「你們現在什麼都不要做。」
「等我,相信我,我一定會證明自己的清白。」
「我沒做過,就一定沒做過。」
電話那頭,是我爸沉重的嘆息聲。
和母親壓抑的哭聲。
我的時間到了。
年輕警察拿走了手機。
我被帶進一個房間,按了手印,簽了字。
我看不清那上面寫的什麼。
我的眼睛,已經被淚水模糊了。
05
我被關進了一個房間。
不是昨晚那個。
這裡更小,更壓抑。
一張木板床,一個馬桶。
厚重的鐵門上,只有一個小小的觀察窗。
這就是拘留室。
和我關在一起的,還有三個人。
他們都剃著光頭,穿著統一的灰色囚服。
看到我進來,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充滿了審視,和不懷好意。
我找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縮成一團。
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
我只想自己靜一靜。
可麻煩總會主動找上門。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晃到了我面前。
「新來的?」
他問,語氣不善。
我沒抬頭。
「問你話呢!」
他一腳踢在我的小腿上。
很疼。
我抬起頭,看著他。
「嗯。」
「犯什麼事進來的?」
他饒有興趣地問。
旁邊的兩個人也圍了過來,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我不想說。
「不說?」
刀疤臉冷笑一聲。
「到了這兒,還想有秘密?」
「哥幾個幫你鬆鬆骨頭,你就老實了。」
他掰著手指,發出「咔咔」的響聲。
我攥緊了拳頭。
心裡充滿了恐懼,和憤怒。
就在這時。
鐵門上的觀察窗被打開了。
一個獄警的聲音傳了進來。
「都老實點!幹什麼呢!」
刀疤臉立刻縮了回去。
臉上堆起了諂媚的笑。
「報告政府,沒幹什麼。」
「就是跟新來的兄弟聊聊天。」
獄警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
「陳宇,有人探視。」
我愣了一下。
探視?
誰會來探視我?
劉菲?
不,她不會。
是我的父母。
我被獄警帶到了探視室。
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我爸媽。
我媽的眼睛又紅又腫,顯然是哭了一整夜。
我爸的頭髮,好像也白了一些。
他看起來蒼老了很多。
我拿起電話。
我媽也拿起了電話。
「小宇!」
她一開口,眼淚就流了下來。
「你怎麼樣?在這裡有沒有受苦?他們有沒有打你?」
我搖了搖頭。
「我沒事,媽。」
我的喉嚨很乾。
「爸,媽,你們怎麼來了?」
「我們能不來嗎?」
我爸的聲音很沙啞。
「自己的兒子被關起來了,我們還能坐在家裡?」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痛心。
「小宇,我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你跟爸說實話。」
「你到底,有沒有做那件事?」
我看著我爸的眼睛。
我用力地點頭。
「沒有。」
「我真的沒有。」
我爸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著我,好像要看穿我的靈魂。
我媽在一旁哭著說。
「小宇啊,如果是你做的,你就承認了吧。」
「現在坦白,還能爭取寬大處理。」
「你這樣硬扛著,只會害了你自己啊!」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媽。
「媽,連你也不相信我?」
「不是媽不信你。」
我媽擦著眼淚。
「是……是你自己啊。」
「我自己?」
我不明白。
「昨天晚上,你給我們打完電話後……」
我爸接過了話。
他的聲音很沉重。
「『你』,又給我們打了一個電話。」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
那個冒牌貨。
「他說什麼了?」
我的聲音在顫抖。
「他說……」
我爸的眼神很痛苦。
「他說,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他說,那天開車的人確實是他。」
「他說,你是因為害怕,才把他供了出來,想讓他一個人頂罪。」
「他還說……」
我爸頓了頓。
「他說,讓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他已經聯繫好了律師。」
「只要你去自首,承認你們是一時糊塗,他會和你一起承擔所有責任。」
「他說,你們是親兄弟啊。」
親兄弟。
這三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插進了我的胸口。
我終於明白了。
我終於明白那個混蛋的計劃了。
他不僅僅是要陷害我。
他還要誅我的心。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講義氣、為兄弟兩肋插刀的形象。
而我。
成了一個膽小怕事、出賣兄弟的無恥小人。
在我最親的父母面前。
「你們信了?」
我看著他們,一字一句地問。
我媽哭著不說話。
我爸低下了頭,避開了我的目光。
「小宇,我們也不知道該信誰。」
「但是……他說的一些事,只有我們家裡人才知道。」
「他說起了你小時候掉進河裡,差點淹死的事。」
「還說起了你奶奶最喜歡給你做的紅燒肉。」
我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那個混蛋。
他對我了如指掌。
他知道我的一切。
我的過去,我的秘密。
他用這些,輕而易舉地摧毀了我的父母對我的最後一絲信任。
「所以,你們今天來……」
我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就是為了勸我,去承認我沒犯過的罪?」
「去給一個陷害我的混蛋,頂罪?」
「小宇,我們是為你好啊!」
我媽哭喊著。
「為我好?」
我猛地站了起來。
對著話筒大吼。
「你們知道什麼叫為我好嗎?」
「相信我!才是為我好!」
「我才是你們的兒子!」
「我才是陳宇!」
探視時間結束了。
獄警過來,強行把我帶走。
我看著玻璃窗外,我父母那兩張絕望而痛苦的臉。
我沒有再回頭。
回到牢房。
刀疤臉他們又圍了上來。
「怎麼?被家裡人罵了?」
「看你那慫樣,肯定是犯大事了。」
他們嘲笑著。
我沒有理他們。
我走到我的角落,坐下。
我看著牆壁。
牆上有一道道劃痕。
不知道是哪個前輩留下的。
我抬起手,也想在上面劃一道。
卻發現自己,連指甲都軟得使不上力。
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我被全世界拋棄了。
我的愛人。
我的父母。
他們都不再相信我。
我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島。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絕望的海洋。
06
我在拘留室里待了三天。
三天。
像三個世紀那麼漫長。
我沒有再和任何人說話。
刀疤臉他們見我像個死人,也漸漸失去了興趣。
每天,我就坐在角落裡。
從天亮,到天黑。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這幾天發生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