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南敘的隊友會經常來看他,岑殊基本每個周末都會來。
嗯……段擇每天都來。
「腿長我身上,我當然是想來就來了唄。」
「而且我得盯著你每天有沒有按時吃飯,睡覺。」
他說的漫不經心。
我知道,他不想我每天一個人說話。
有一天,來的人換成了徐崇州。
「段擇出國了,讓我來陪陪你說話,怎麼樣,感不感動?」
他來不了,難道徐崇州能一直代替他來嗎?
我覺得好笑,同時又有點難過。
徐崇州適應能力強,會說話性格也隨和,跟誰都能聊兩句,一天下來倒也不尷尬。
臨走時我向他道了謝,覺得實在不妥:
「你下次不用來了,我也沒段擇想的那麼脆弱,更何況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放心吧,我沒什麼事,而且也不全是因為段擇,咱倆認識這麼長時間了,怎麼說也算朋友了吧?」
我斂眉壓下心底的異樣情緒,還是拒絕:
「真的不用了,你總不能以後也天天來吧?就算是朋友也沒有這個義務。」
徐崇州挑了挑眉:「以後?你不知道……」
他突然笑了一下,像是燃起了某種興致,調侃道:「怎麼,段擇可以天天來,我就不可以?」
是啊,段擇可以天天來,為什麼徐崇州不可以?
我也在問自己,為什麼?
「言卓。」徐崇州喊我的名字,語氣認真起來:
「我覺得你可以認真思考一下,段擇對你到底意味著什麼,我一個局外人都不信你對他沒一點意思。」
「至少我以為,只單單一個利用,沒什麼說服性。」
他這會兒擺弄著手裡的車鑰匙,手指輕輕撫著上面掛著的一串開心果吊墜,輕輕嘆氣:
「一開始我也覺得他跟你談個戀愛挺作的吧,他這人被捧慣了,幾乎沒有需要他低頭認錯的時候,所以我一直認為你倆之間出問題的會是他。」
「沒想到會是你。」
「你倆分手之後,我們都不敢約他出來喝酒,他本來不是一個嗜酒的人,可那段時間,他回回把自己喝進醫院,勸也不聽,他喝醉什麼話都講,一會兒怪你騙他,一會兒怪你不繼續騙他,反正我跟他認識那麼久沒見他這麼卑微過。」
「後來胃喝出問題來了,他媽罵了他一頓,把他關家裡好一陣子,那會兒他倒是慢慢清醒了,不過人瘦了一大圈,我們都以為他要好了。」
「結果剛去學校又跟你扯上了。」
「當然啊,我沒說不看好你倆,我就是覺得吧,你跟你哥既然不可能,那你對他哪怕只有那麼一點好感,也完全可以試著敞開心扉去接受。要是真一點好感沒有……」
他頓了頓忽然抬眼看我,不像是在開玩笑:
「就趕緊談個新的把他狠狠踹了吧,免得他越陷越深。」
「他不是出國了嗎?」
我垂眸儘量忽視那股難受的情緒,輕聲道:「不出意外的話,以後應該也不會有聯繫了。」
「本來不出意外的話是這樣的,不過現在……」
徐崇州表情複雜起來:
「他沒告訴你吧?他放棄了留學名額,這次出國,是去參加他外公七十歲大壽的,過兩天就回了。」
「……」
23
徐崇州離開後,我對著蔣南敘發了會兒呆。
只有我和蔣南敘的時候,病房裡真的很安靜。
安靜到我開始幻聽,段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言卓,你來接我。」
「我知道你喜歡我。」
「言卓,我剛燒得差點見到我太爺爺,然後,我想起你了。」
「言卓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言卓,你不覺得你有點太殘忍了嗎?」
「嗯,你不感興趣,反正我的所有你都不感興趣。」
「讓我抱一下。」
「言卓,多難我都陪著你,好嘛?」
每一個瞬間都像一把遲緩的鈍刀,一層一層剖開心臟,然後終於在心的最裡層,看到那個不讓人意外的答案。
原來那些無奈的妥協,是心軟;原來那些錐心的難過,是心疼。
寂靜中,我苦笑了一下,對著病床上沉睡的人緩緩開口:
「哥,我好像,喜歡上段擇了。」
24
段擇問過我,酒吧著火那天我為他哭過嗎?
我說沒有。
我不是一個很容易掉眼淚的人。
但其實我至今都不敢細緻地回憶那天的場景。
我爸就是衝進那樣的火里,然後再也沒有生還。
我媽也是在那樣的火里被奄奄一息地抬出來。
我不知道那天我哪裡來的勇氣,渾身震顫著,不顧保安的勸阻,義無反顧地沖了進去。
背上段擇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在發抖,記憶錯亂,腦海里不停閃現著燒掉我家的那場大火。
然後摔了一跤。
那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可能要死在那裡。
可我不想段擇也死在那裡。
於是我又爬了起來,帶著段擇一點點往外挪。
我記得,最後我倆雙雙倒在地上意識稀薄的時候,我輕聲對他說了聲:「對不起。」
那時有冰涼的液體划過鼻樑,我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
所以如果讓我誠實地,認真地再回答他那個問題,我想我會說:
大概哭過吧?
大概,也不全是利用吧?
25
我正想給段擇打電話時,段擇的電話彈了出來。
我愣了一下,摁下接通。
螢幕一片漆黑。
「段擇?」
「你等等……」那邊不時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螢幕一直黑著。
「好了,別眨眼啊。」
他悠然數著:
「三。」
「二。」
「一。」
鏡頭一晃,螢幕里雲霞漫天,霧氣繚繞,天邊的太陽露出半個頭。
隨即段擇出現在鏡頭裡:
「邀請言卓小朋友共賞洛杉磯五點的日出。」
雖然在晚上九點半陪距離半個地球遠的另一個人一起看日出是件非常……非常奇怪的事。
但有那麼一刻,我好像真的被帶離這間充滿消毒水氣味的四方的病房,在霞光和晨霧中,等待破曉。
「怎麼不講話?」
我揉了揉有些發酸的鼻子,笑了:「要我給你看看這邊的月亮嗎?」
「那倒不用,月亮哪有你好看。」
「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這個?」
「不全是,倒時差睡不著,然後就想你。」
陽光這會兒灑在他身上,照進他清湛眼底,溫暖明媚:
「不是都說,加州陽光治癒憂傷嘛。」
旋即他聲音又低落下來:「可惜了,陽光不能通過手機照到你那邊。」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回答他:
「照到了的。」
那邊段擇愣了一愣,眨眨眼望著我:「嗯?」
「段擇,等你回國,我們一起去看一場日出吧。」
「等等。」他的整張臉忽然湊近,沒一會兒又距離拉遠:
「你再說一遍。」
我配合著複述:「我說,等你回國,我們一起去看場日出吧。」
晨光里,他眼底眸光閃爍,眼圈漸紅。
再開口嗓音沙啞:「誰和誰一起?」
我答:「言卓和段擇一起。」
對面吸了吸鼻子,但說話還是有淺淺的鼻音,像在撒嬌:
「這次還會騙我嗎?」
我覺得可愛,有點想笑但憋住了:「段擇,你好愛哭。」
「還不是有個騙子總惹我哭。」
「……」我默了片刻,認真回他:「不騙你。」
「不許反悔,我錄屏了的。」
「嗯,不反悔。」
26
蔣南敘真正甦醒,是在五個月後。
那天是個晴天,我正推著他在醫院草坪上曬太陽。
起初只是動了動手指,然後慢慢睜開眼。
久違的,我聽到他喊我的名字。
就像被念了咒語,我定定在原地看了他好久,才反應過來去找醫生。
之後的一切都很順利。
不到一個月,蔣南敘就恢復正常了。
大病初癒又碰上年關,上面給他批了長假。
元旦那天,岑殊來家裡做客,順便把卷卷送了回來。
雖然岑殊沒說過什麼,但我多少能看出,她是喜歡蔣南敘的。
我藉機溜出門去找段擇——他正因為我拒絕了他的跨年邀請而生悶氣。
剛到他家,就被他拽進房間亂親一通。
直到親得快喘不上氣,這才慢慢鬆開。
「他好了就又開始冷落我了。」他的語氣飽含委屈不滿。
我無奈:「講點道理,我哥他病剛好,我總不能把他一個人扔家裡跑出來跟你跨年吧?」
他四仰八叉地用屁股往前挪了挪,兩條長腿勾住我的腰,雙臂突然緊緊抱住我,像八爪魚一樣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那你說你愛我。」
「我愛你。」
他滿意笑了:「那你今晚能不能留下?」
我有些為難:「我擔心我哥,他剛病癒。」
他騰地抬頭,氣悶道:「那我去你家。」
「我還沒跟我哥說清楚我倆的關係……」
「那就今天說,你放心,我會聽你的話,他是你唯一的親人,以後也是我的親人。」
他輕輕用腦袋蹭著我,聲音低低的:
「你知道嗎?其實那個時候我真的特別怕你哥出事,這麼說可能有些自私,但當時我真的想過,如果他出事,我也許這輩子都要在他的陰影下活著了。」
我愧疚道:「對不起,我那個時候太糾結,看不清自己的心。」
他立刻又不正經起來:「見外了不是,你喊聲老公,我什麼不原諒你?」
他的臉輕貼著我的脖頸,帶來陣陣癢意,我下意識垂眸去看他,發現他這會兒又紅著眼,扁著嘴,異常沉默。
「……」我發現他真的很愛哭。
「其實……」這會兒他嗓音沙沙的,像在呢喃:「其實那時候我就想,如果你能幸福,哪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