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邊岑殊焦急得快要哭出來的聲音響起:
「言卓,你哥他……你哥他,他出了很嚴重的車禍,他可能……」
我大腦有剎那宕機,甚至在想,開玩笑吧?蔣南敘開消防車還能開出車禍?
可岑殊的語氣提醒我,沒有。
蔣南敘,真的出事了。
這個認識讓我瞬間起了一身冷汗,快要抓不住手機,「姐,你慢慢說,哪個醫院,我能做些什麼?」
「……」
20
大概大部分男孩都在小時候幻想過當拯救世界的英雄。
我沒有。
因為我爸就是那個世俗意義上的英雄。
他出任務的每一天,我和我媽都在提心弔膽的生活。
他是我見過最有正義感的人,卻總受傷,又總喜歡瞞著我們。
但我和我媽都知道的。
他小腿骨有半塊彈坑,左胸被刀子捅進去過整整五厘米,差點救不回來,右肩被重器劈過,腰腹被車撞過。
他在鬼門關走過一遭又一遭,身體部位這兒丟一塊,那兒掉一塊,似乎就連閻王爺都看不下去。
最後真到要他命的時候,一把火要了他的全屍。
我太清楚,做英雄的代價是什麼。
我自私自利,貪生怕死,做不了這種人。
可偏偏,蔣南敘是。
岑殊說蔣南敘是在追捕一起縱火案兇手的路上出的車禍。
對方抱著魚死網破的心理撞上去的,當場殞命。
本來那天他請了假,本來這事就不歸他管。
我能覺察,蔣南敘對自己的職業和身份有種執念,我並不清楚這種執念究竟源自於什麼。
但我確定,我改變不了,岑殊也改變不了,任何人,都改變不了。
岑殊姐說過,蔣南敘拒絕所有人,其實我聽出了她的意思。
蔣南敘是一個隨時準備去死的人。
21
有時候覺得,命運真的很會捉弄人。
昨天還說等辦完這個案子就請假帶我去玩的人,第二天就葬身火海。
上一秒還在笑著說等我回家吃飯的人,下一秒就躺在重症監護室,絕望等待心臟檢測儀那條微弱波動的線歸平。
而前幾天還在給我打電話提醒我換季注意預防流感的蔣南敘,此時卻靜靜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醫院診斷為腦嚴重損傷造成的意識障礙。
萬幸的是,有比較大恢復的機率。
像是老天爺做的某種退讓,而這點退讓,讓我升起強烈的僥倖。
我忽然感念:在無數次被命運之手推搡著走向深淵時,幸好我沒有去做那個窮凶極惡。
所以此刻,命運也暫且對我手下留情。
是這樣嗎?
「言卓……」直到段擇輕顫著聲音喊我,我才從麻木的狀態慢慢找回呼吸。
周圍人臉上有喜有憂,也有痛哭流涕,只有我,我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岑殊抽噎了下笑著跟我說:「言卓,幸好……還好,還好他……」
說著說著她說不下去了,也許她也意識到,醫生說的恢復,依然也只是個機率。
我點點頭,緩過勁兒來以後思維格外冷靜,剛想抬步往外走,卻忽然失控直直往下跪去。
是段擇迅速拽住了我。

「去哪兒,我送你。」
「我,回家,收拾點換洗的衣服,他需要人照顧。」
「嗯,我送你。」
蔣南敘在隊里的時間居多,大多數時候都是穿工作服,他留在家裡的衣服大都整潔得跟新的一樣。
拉開衣櫃,放眼是單調的黑白灰,蹲下身拉開抽屜拿貼身衣物時,驀地看見隔層放著一個本子。
我有些眼熟,拿出來瞧了瞧。
記起來了。
是我的日記本。
22
12 月 9 日,周二,晴。
我被那個人送到了姑姑家,他說有空會來看我。我很想告訴他,我不喜歡姑姑,更不喜歡那個表哥。
12 月 14 日,周日,晴。
我的傘被林嘉豪扔到水坑裡踩壞了,今天回家衣服褲子鞋全濕了,姑姑讓我自己洗乾淨,那個人不是說來看我嗎?不會是騙我的吧?
12 月 24 日,周三,多雲。
林嘉豪,傻叉。蔣南敘(劃掉),騙子(劃掉)。
12 月 31 日,周三,小雪。
蔣南敘帶我去買了好多東西,他問我開不開心,我說開心,但我忘了他很快就會走。
3 月 3 日,周二,晴。
蔣南敘給我買了好多煙花棒還有孔明燈,但他走得好急。
林嘉豪傻叉,我的煙花棒全被他扔水裡,孔明燈也被扎破了,這樣就沒辦法許願了,林嘉豪傻叉。
4 月 1 日,周三,陰。
書包被林嘉豪扔河裡了,我把他也推河裡了。
傻叉,他還以為別人推的。
不過回家還是被姑姑罵了,無語。
6 月 27 日,周六,雨。
中考缺考一門,蔣南敘問起,姑姑說我睡過頭了,我沒說話,其實是林嘉豪那個傻叉把我鎖在房間裡不讓我出去,蔣南敘也是個傻叉(劃掉)。
10 月 2 日,周五,晴。
蔣南敘問我生活費夠不夠花,我笑了一下,真想直接建議他去問林嘉豪,反正不是我花。
12 月 26 日,周四,陰。
學校讓我對著姑姑唱《感恩的心》,學校也傻叉。
1 月 1 日,周二,雨。
蔣南敘問我手怎麼起凍瘡了,我說學習學的。總不能說是洗衣服洗的吧?
他給我買了手套和護手霜。
1 月 19 日,周六,大雪。
我打了林嘉豪一拳,真爽,去他的寄人籬下,有本事打死我。
2 月 5 日,周五,晴。
蔣南敘在路邊撿了一隻受傷的貓,他說要帶去隊里養起來。
感覺自己還不如一隻流浪貓。
3 月 12 日,周五,雨。
我在學校也碰到了三隻小貓,我用紙殼給它們圈了個家,真好,貓有家了。
4 月 16 日,周五,陰。
花花死了。
5 月 1 日,周六,晴。
我砸碎了姑姑家的碗,被趕出門了,蚊子好多,我有點想爸爸媽媽。
6 月 1 日,周二,雨。
蔣南敘來陪我過兒童節,算了,滿足一下他想當爸的願望……他走的時候,我沒忍住跑過去抱了一下他,忽然好難過。
6 月 20 日,周日,晴。
我現在在蔣南敘家,不對,他說這也是我家,我又有家了。
9 月 30 日,周四,晴。
蔣南敘來接我放學,同學都說他好酷,他酷嗎?好像確實挺酷。
11 月 3 日,周三,晴。
蔣南敘受傷了,我有點害怕。
一定要做英雄嗎?
……
8 月 7 日,周一,雨。
蔣南敘蔣南敘蔣南敘蔣南敘蔣南敘蔣南敘……
21
最後一篇停在了寫滿蔣南敘名字的那一頁。
我其實已經記不清為什麼會寫下這一頁,也許是我那時真的在想他,也許是我單純覺得他名字好。
但此刻更大的困惑是:這本日記是什麼時候被蔣南敘發現的?
他又是抱著何種想法把它放在衣櫃的底層?
無從得知。
我將它放回原位,拿著收拾好的衣服離開他的臥室。
段擇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發獃,見我出來,接過我手裡的東西,微微彎腰湊近盯著我:「你哭了?」
「沒有。」
「可以哭的,把我當成枕頭,或者木頭,都行。」
我躲開他的視線,干啞開口:「真的沒有,走吧,去醫院。」
抬步離開時卻猛地被人從身後緊抱住。
「段擇……」
身後的人拿下巴蹭我的頸窩,說話噴薄出的熱氣撫在我的耳廓:「讓我抱一下。」
四下靜寂,擁抱讓我短暫回溫,我語氣迷茫開口:
「段擇,你說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什麼所謂天煞孤星的命格?就是那種生下來註定孤獨一生的,真的,我以前不信的,可有時候……有些事怎麼就那麼,讓人絕望呢?」
我是真的在困惑。
如果用宿命論來解釋,大概我上輩子真的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吧,所以這輩子老天爺才要把我身邊重要的人一個一個全部奪走。
一滴淚落到鎖骨邊上,燙的我渾身一激靈。
我才回神,發覺段擇哭了。
「段擇……」
「你不是,蔣南敘會沒事的,我會陪著你,以後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喜歡你愛你,言卓,多難我都陪著你,好嘛?」
我側頭,距離太近,唇畔難以避免地擦過他的臉頰,恰好能看清他此刻驟然緊縮的瞳孔,睫羽撲簌,呼吸急重起來。
我應該推開他和他保持距離的。
可他哭了,我又覺得這樣做不太禮貌。
為什麼哭呢?段擇。
我終是沒問出來。
22
臨近期末,學校基本沒什麼課了,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醫院。
每天對著蔣南敘講話。
以前遇到什麼事,都想著要跟蔣南敘分享,可蔣南敘總是很忙。
現在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跟他講話,即使得不到回應,但我知道,他聽得到。
只是我遺憾地發現,那些事過了那個時間節點,如今再講起來,實在有些乏善可陳。
醫院的日子其實比我之前還要熱鬧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