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個腦袋又亂了。
好像只要段擇一出現,事情就變得複雜,我就會亂。
我想甩手不管,但段擇又拉住我跟我說他受傷了。
我受不了他向我示弱的表情。
16
我輕輕用蘸碘伏的棉球擦拭著段擇因為過於用力而出血的指節,盡力忽視頭頂那道熾熱的視線。
段擇的另一隻手卻突然抬起,卡住我的下頜,逼迫我仰起臉。
「我想看著你。」
我輕嘆氣,疲憊問道:「段擇,你今天為什麼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為什麼過去的三個月你都藏得好好的,今天卻要出現?
段擇湊近我,距離近到我可以看清他瞳孔的紋路,他的呼吸淺淺噴洒在我臉側:
「因為我發現,我好像一點也不了解你。」
我迴避與他對視,側頭回答他:「我不需要你的了解。」
「你喜歡你哥?你哥不喜歡你吧?」
我蹙眉:「你什麼意思?」
「他不喜歡你,我就還有機會不是嗎?」
我忽然覺得段擇有種純凈到好笑的天真,「段擇,我騙了你,我不喜歡你,接近你是因為你長得像我哥,明白嗎?」
「沒其他騙我的了嗎?」
「幾乎所有,除了不喜歡你這句話,所有,都是騙你的。」
「酒吧那次呢?」
「騙你的。」
「你撒謊。」
「你憑什麼說我撒謊!」我終於有些氣急敗壞。
他撲哧笑了:「你現在的反應就在證明你撒謊。」
「況且我也有很多騙你的。」
我訝異抬眸,段擇看著我,那眼神深情得犯規:
「我說嫌你噁心,騙你的,因為你離我近點,我就會忍不住心跳加速。」
「……」
「我說是因為你救了我才勉強跟你談戀愛,騙你的,那天給你打電話之前,不對,應該更早,那個時候我就想跟你談戀愛了。」
「我覺得我不正常,所以找了女朋友,可我滿腦子都是你,所以我分手了,你明白嗎?」
「我說不喜歡你是騙你的,因為我怕你得到了就不珍惜,所以才會一直騙你說不喜歡你。」
「我說跟你接吻噁心,是騙你的,我不想讓徐崇州他們知道我們談了三個月還沒接吻,我也不想讓人覺得我很想跟你接吻,所以我才那麼說,知道嗎?」
「還有,我第一次帶你回家那晚就跟我媽坦白了我倆的關係,但你問我的時候我騙了你,因為我怕你覺得我很想確定關係,我怕你被嚇跑。」
「那天晚上趁你在車上睡著我吻了你,吻了五分零四秒,情不自禁吻的,本來可以更久,但看見你快醒了——」
「行了!」我忍不住打斷他。
「還有呢,不想知道真相嗎?」
「什麼真相?」
「那天偷偷跟在你身後看見你迷路,我真的有一瞬間想要把你打暈了帶回家。」
「結果因為出門時太急衣服穿太少,回去就發燒燒了兩天,想跟你扮可憐結果你不上當,還是只願意跟你那便宜哥哥待在家。」
我忍無可忍,三兩下給他塗好藥,舉雙手投降:
「……行了,我真的不感興趣了。」
「嗯,你不感興趣,反正我的所有你都不感興趣。」
「你可以不說。」
「我不說好讓你心安理得拋棄我喜歡上別人嗎?」
我竟無言以對。
段擇幽怨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也不打算再為難,起身離開了。
看著他有些蕭瑟的背影,我喊住他:
「段擇,你那手,洗澡時注意別碰水。」
「我不介意你來幫我洗。」
我嘴角抽了抽:「那……當我沒說。」
17
雖然段擇算是給我出了口氣,但好不容易遇上林嘉豪,我怎麼可能輕易放過他。
我沒那麼無私,更做不到以德報怨。
至少我私心不想讓林嘉豪這樣的爛人有什麼似錦的前程。
於是當晚我便在林嘉豪他們學校論壇上匿名發布了一段視頻。
不久,「某高校某專業保研生被爆霸凌虐貓」詞條登上熱搜。
視頻里林嘉豪帶領一群混混學生對三隻小黑貓和一個半長的孩子拳打腳踢,孩子被打了碼,但蜷縮在地上時還是能依稀看見身上深深淺淺的血印。
有一隻貓被他護在懷裡,另外兩隻就沒那麼幸運了,有一隻已經躺在地上起伏微弱,另一隻為了躲避虐打左右逃竄,發出尖銳的鳴叫。
可惜那群殘忍的惡童就那麼團團圍住它,猙獰的笑聲和歡呼漸漸蓋過蜷在地上的人與貓的痛叫。
觸目驚心。
拍攝者當然不是我,這視頻是某天我意外在林嘉豪的電腦里發現的。
那時蔣南敘為了方便我與他聯絡,給我買了一部手機。
姑姑和林嘉豪會毫無顧忌花他打過來的錢,我的那部手機自然也被管控著。
不過偶爾蔣南敘來看我的時候,他們是會還給我的。
我是那個時候,把這段視頻傳進手機里的。
原本我想趁他們沒發現,將視頻匿名發送給蔣南敘,這樣他就能看清這一家的真面目,或許會心軟把我帶走。
儘管姑姑總和我說,蔣南敘工作很忙,沒有時間管我,他的家也是為他以後的老婆準備的,我住不進去。
可我就想試試。
但是我運氣一直不怎麼好,那天剛把視頻傳到手機上,就被他們發現了。
他們摔了我的手機,想找棍子打我,卻在門口見到了去而復返的蔣南敘。
那部手機是蔣南敘送給我的第一個禮物,有特別的意義,所以我悄悄撿了起來,後來花錢找人修好了。
裡面的視頻就這麼一直保留著。
而也是那天之後,蔣南敘牽著我的手,把我帶回了家。
我才知道,姑姑說的不對。
因為蔣南敘說,他的家永遠是我的家。
承諾的珍重就在於,哪怕說的人和聽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不可能永遠成立,但仍然願意相信。
至少我從不懷疑蔣南敘當年說這句話時的真心。
18
這件事的後續就是學校迫於輿論壓力,取消了林嘉豪的保研資格,他的檔案也留了污。
段擇找到我時,我正蹲在灌叢旁喂學校里那隻已經胖得快走不動路的橘貓。
我撓它肚皮,它甚至動也不動一下。
我又撓,它不動。
我再撓,「嘿!」的一聲,突然有人自我身後猛地一蹬腳,還自帶音效,這隻大懶橘被嚇得彈射起步,呲溜一下沒見了影。
我有些無語。
剛想站起身,兩眼一黑身子一歪,歪到了某人懷裡。
然後某人裝模作樣地咳了一下,笑了:「學會投懷送抱了哈,也算有進步。」
他的嘴唇在我耳廓附近,我重重肘擊了他一下,然後退開。
我瞪他:「有意思?」
「一點。」
他皺眉揉了揉被我痛擊的臂彎,疑惑看著我:「按理說,我長得跟你那便宜哥哥那麼像,你怎麼捨得打我?」
「看久了發現也沒那麼像,他沒你這麼幼稚。」
「嗯,也沒我年輕。」
「找我幹嘛。」我對他越來越不耐煩。
「不幹嘛不能來找你了嗎?」
「我走了。」說著我轉身欲走,卻忽然被他拉住。
「言卓,我就要出國了,離別前想請你吃個飯。」
「……」
19
餐廳里迴蕩著悠揚的小提琴聲。
等上菜的間隙,段擇百無聊賴地坐在我對面,手支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喜歡他看向我的眼神,哪怕我不喜歡他,那種乾淨純粹的眼神也沒人會拒絕。
我說不清是抱著什麼心情來跟段擇吃這頓飯的,我想是有捨不得的情緒在的。
很奇怪,似乎只有在快失去時才會珍惜。
所有的離愁,是不是都是這個道理。
「視頻是你發的?」
他像是思忖了很久才開口。
我點頭默認。
他問我:「視頻哪裡來的?」
「很重要嗎?」
他面容凝重地搖搖頭,「不重要,我只是……」
他欲言又止,眼睛靜默地,深深地望著我。
隔了很久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蔣南敘以前對你很好嗎?」
我不悅皺眉:「你查他?」
想了想換上肯定的語氣:「不,你查我。」
「在我看到那個視頻之前,我是想等你親口告訴我的。可現在,我意識到我不會想的。」
他不會想讓言卓再親口講述於他而言好不容易擺脫的囚牢。
他表情沒變,目光似有若無染上一層冷戾,語氣還是懶散的:
「我現在就有點後悔,那天沒把那雜種再打重一些。」
「……」
那個視頻里被踢得蜷在地上的小孩是我,段擇看出來了。
我垂眸,輕鬆笑了笑:「留了案底可就出不了國了。」
他眼尾輕揚,語帶調笑:
「我一說出國,你連飯都願意跟我一起吃了,你好像很在意我出不出國,你捨不得我啊?你說是的話,我立馬留下。」
我被他逗笑了:「段擇,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現在真的……」
我半天才想出一個詞:「好不矜持。」
「矜持有用的話,也沒見你喜歡上我,就像你說的,我喜歡上你,卻沒本事讓你喜歡我。」
我知道他又在示弱了。
但我還是勸慰:「倒也不用這麼消極,你也沒那麼差勁……」
「那你——」
對話被突然的電話鈴聲打斷。
我的。
我拿起手機來看,是「蔣南敘」,我下意識看了一眼段擇。
他牽了牽嘴角:「蔣南敘?你接唄,反正現在我連吃醋的資格都沒有……」
接通前,我心底有隱隱不安,因為蔣南敘很少白天給我打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