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大年初二去找段擇的。
但也許是運氣不夠好,到那裡的時候,他們家院門緊閉。
手機上發給段擇的消息也都如石沉大海,我不確定,是他故意不見我還是湊巧今天不在。
想到此行是來道歉的,怎麼說都不該轉身走人,於是我蹲在他家門口靜靜等著。
我經常不知道自己在段擇那裡犯了什麼錯,總是讓他不高興,但我總有充分的理由說服自己低頭向他道歉。
因為招惹他本來就是我的錯。
那天離開時,天已經黑了,手機被凍沒電,於是隨便在路邊打了輛車,回家時發現蔣南敘不在家。
手機充上電才發現有好幾個他的未接來電,看到微信消息才知道是隊里有出警,他被緊急召回了。
我昏昏沉沉躺在沙發上,有些懊惱似乎還沒好好跟蔣南敘相處就結束了。
又不禁自嘲:怪得了誰啊,還不是自己賤的慌。
空曠的房間只有最近的一盞燈亮著,我抬手摁滅,實在沒有力氣,倒頭埋進沙發。
黑暗裡神思清明,知道這應該是吹幾個小時寒風的下場——我發燒了。
只是我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求助誰。
人的脆弱有時候就是來得這麼莫名其妙又沒有道理。
大概也只有這個時候,我徹底清醒地意識到:原來我還是一個人,什麼也沒有。
我以為我有蔣南敘,錯了,其實他隨時都可以離開我。
我以為段擇可以幫我戒掉蔣南敘,大錯特錯,騙自己說喜歡,然後用這份喜歡騙別人,騙來騙去,真是自私又卑鄙。
最後連自己都討厭自己。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找一個跟他那麼像的人。
或許愛上一個跟他完全不一樣的人,才是蔣南敘不愛我這個問題的正確解法。
我想,或許是時候修正這個錯誤了。
電話鈴聲像接通了腦電路,忽然響了起來。
我伸手摸索半天,才從沙發縫隙里找到手機。
螢幕強光讓我有些睜不開眼,「段擇」這兩個字由模糊到清晰,我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按了接聽。
11
「你去我家了?」
段擇明朗的聲音,乍然在漆黑寂靜的房間響起,稍顯失真。
我輕輕「嗯」了一聲。
「你怎麼了?」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不對勁,又開口:「我家沒人,現在在巴厘島,剛下飛機,才看到你的消息。」
「嗯,沒關係。」
「什麼沒關係,不該是你給我道歉嗎?」
段擇在那頭煞有介事地咳了咳,語氣明快:
「雖然你除夕那天沒來陪我我有點生氣,但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我勉強給你一個為自己開脫的機會。」
最後又補上一句:「言卓,你要是說得好的話,我給你帶禮物的。」
「段擇,對不起。」
我頭暈得厲害,不知道該怎麼組織語言把接下來的話說下去。
那邊段擇有些氣急:「說個對不起就沒了?」
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道:「段擇,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你不那麼生氣,我試過喜歡你的,我甚至真的騙自己說我是喜歡你的,但我總感覺哪哪都不對,我也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我——」
「等等。」段擇打斷我,語氣冷下來:「你在說什麼啊?我不太明白。你現在在哪兒我來找你。你怎麼了?」
「段擇,我想,我們分手吧。」
趁還沒有走到最難堪那一步之前,是的,這樣做才是對的。
說完這句話,手機滑落到沙發上,我靜靜躺著,一句話也不想講了。

慶祝解脫也接受審判。
手機還沒掛斷,那邊段擇還在講話:
「你現在收回剛才的話,我可以原諒你,我可以不計較你沒來陪我。」
「……」
「言卓!我讓你收回剛才那句話。」
他的聲音急切焦躁起來:
「是不是上次聚會你聽到了什麼?我,我隨口說的,我就是覺得你對我冷淡我隨口說的,你要是介意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言卓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算我求你,我跟你道歉……我……」
段擇好像哭了。
我竟然遲鈍到現在才發覺,段擇好像是真心的。
他的哭聲通過聽筒傳過來,一聲聲壓迫著我的呼吸,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而原來辜負真心是這種滋味。
「……」
「言卓,你憑什麼提分手?不是你追的我嗎?你追了那麼久,你說你喜歡我,你他媽明明說你喜歡我!」
「……你就當我現在不喜歡了吧。」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12
再睜眼,就躺在醫院的床上。
「你醒了?餓不餓,渴不渴?」
是一道女聲。
眼神慢慢聚焦,我這才看清眼前的人:
岑殊,蔣南敘的女朋友。
我愣住了:「殊姐……」
岑殊是蔣南敘隊里的後勤部長,為人爽利直接,是個一相處起來就會讓人生出好感的人。
對於消防隊這種男女比例極不平衡的組織而言,毋庸置疑是很受歡迎的存在。
她和蔣南敘,是光想想就覺得般配的程度。
一雙微涼的手探上我腦門,我撞上岑殊隱隱擔憂的目光:
「燒退了呀,是不是還有哪裡不舒服?」
我拉回自己亂飛的思緒,吸了吸鼻子搖頭:「殊姐,我哥呢?」
「你說隊長啊,他這會兒在其他病房探病呢。」
「昨晚那場火燒得挺大的,有兩個同事受了傷,他把人送醫院,見你沒回電話,又急趕著回家,這才發現你發了燒暈倒了,還好你沒事。」
「不過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隊長就沒合過眼,神經一直緊繃著。你待會勸勸,他也就在你面前裝裝溫良。」
我從她的語氣和對蔣南敘的稱呼里聽出不對勁,疑惑:
「你和我哥不是在談戀愛嗎?」
岑殊微怔,隨即不好意思笑了:「嗐,都是當時他們硬要拉郎配,後面我和隊長都覺得關係尷尬,就散了。」
「哦,哦。」
岑殊遞過來一杯水,「你先喝點水,我去給你買飯。」
說著她離開了病房。
沒過多久,蔣南敘進來了。
他身上還穿著出警的消防服,樣子有些狼狽,站在離我約莫兩米的地方看著我,眼神是藏不住的疲憊,還有歉意。
他這個眼神,我實在不陌生。
我記得我家被燒毀,我爸犧牲時,他就是這個眼神。
我媽搶救無效去世時,他看向我也是這個眼神。
後來我被送到姑姑家,被他們一家欺負,表哥霸凌我被他發現時,他還是這個眼神。
他好像總覺得欠我很多,但其實明明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恰恰就是他總那麼以為,才給了我想得寸進尺的妄念。
「哥,我沒事了。」
下一秒,蔣南敘大步走到我面前,拽起我的衣角:
「你他媽談的什麼戀愛,電話不接消息不回,發燒了不去醫院他也不管,言卓,你要早跟我說你談個戀愛這麼玩命,我當初就應該阻止你!」
這是蔣南敘第一次沖我發火。
「跟他沒關係,是我的問題。」
「我手機沒電了。」
我愣愣回。
蔣南敘深吸一口氣,沒忍住氣笑了:
「你還在維護他?他給你灌迷魂湯了啊?還是給你燒傻了?你有沒有想過我要是沒及時趕回去,你會怎麼樣?言卓,你太不把你的命當回事了你知道嗎!」
「……對不起,哥。」
「你還知道叫我哥啊,我還以為你眼裡只有你那個白菜男朋友呢。」
哐當一聲,門框撞上了什麼金屬物,發出響動。
我和蔣南敘聞聲齊齊看過去,齊齊愣住。
剛燒完的大腦此刻停轉,我實在想不通:
段擇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13
段擇先是紅著眼看向我,隨即掃了一下旁邊的蔣南敘,只是這一下,他的目光驟然定住不動了。
我深深吸了口氣,閉了閉眼,雖然知道這不可能,但仍希望眼下是幻覺。
還是走到了最難堪的這一步。
愣住的不止段擇,蔣南敘也是。
「哥,你能不能先出去,我想單獨跟他聊聊。」
蔣南敘扭頭眼神複雜地看了我一眼,點點頭離開並帶上了門。
段擇這才收回視線,短促地哼笑了一下,再看向我時,眼神冰冷淬刃:「你可別說他是你親哥,你倆長得可沒一點像的。」
「我不打算否認的,段擇,我喜歡他。」
事到如今,確實沒有欺瞞的必要,只是坦白的結果大機率很難看就是了。
段擇的臉霎時變得蒼白,「那我算什麼?你喜歡他那我算什麼!」
「我以為你覺得我總生氣才想要跟我提分手,我以為是因為我跟你沒有好好說話你才不喜歡我,所以我聽到你情緒不對要跟我分手時我一刻不停地又從巴厘島飛回來。」
「我聯繫不到你也不知道你在哪裡,我就找同學打聽你住在哪裡,到你住的地方才知道你生病住了院,我又跑回家給你煲湯,找人問你在哪個病房,我想說你覺得不好的我也不是不能改,然後你就給我這麼一個答案是嘛?」
「所以你一開始就不喜歡我,每次我生氣你只會道歉,原來不是因為你木訥,你只是不願深究,哪怕一點點,一點點的心思都不願意為我留,是嗎言卓?」
段擇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整個人看上去仿佛一觸即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