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段夫人又說約了姐妹打牌,便笑眯眯離開了。
同學留宿當然沒有什麼問題,只是我不太想在段擇家過夜,於是吃了飯便在手機上約車。
段擇似乎還在生氣,悶頭在沙發另一邊玩手機。
我正思索著如何開口不至於火上澆油。
然而還沒思索出個結果,電話來了。
這次是我的。
計程車司機打電話過來,說他的車進不去,需要我出來。
我剛想說好,旁邊突然一聲響動。
只見段擇騰地起身,將手機扔在沙發上,轉身往樓梯走。
「段擇。」我硬著頭皮喊住他,總覺得還是得道個別。
段擇轉身,不等我開口,語氣尖銳:「怎麼,還要我留你?」
「……沒有。」
頓了頓,我還是誠懇地道了聲謝,這才離開。
但壞就壞在,這會兒夜裡起了薄霧,能見度低,加上我完全不熟悉這裡。
走了大約十分鐘還沒走出去後,我意識到自己有點迷路了。
那邊司機催促,我加快腳步小跑起來,卻在轉身時不期然撞上了人。
段擇。
他什麼時候……
我想起剛才一路上都戴著耳機,也難怪沒聽到他的腳步聲。
「蠢成這樣,被人拐走都不奇怪。」
「……」
段擇的嘴巴賤到總能讓我忽視他那張和蔣南敘五分相似的臉,想打他幾下。
我忍下了。
「發什麼愣,走不走?」
我眨了眨眼,不確定地問:「你來送我的?」
「請蠢同學來做客,總得盡一下地主之誼,把他完整送出去吧?哦,說錯了,是蠢同學求我帶他回家做客。」
無視掉他話里的揶揄,我真心實意道:
「謝謝。」
「呵,跟誰缺你這幾聲謝謝似的。言卓,你追我的時候好歹還會說點好聽的話,現在是一點不願意說了。」
我想了一下,踟躇道:「不說謝謝,那……你今天真帥?」
我追他的時候說得最多的大概就是他長得好看,長得帥諸如此類的話了。
他聞言輕嗤一聲,轉身就走,「還不跟上。」
7
臨近年關,街上不少店鋪掛上了大紅燈籠,在夜色里慘紅的亮著。
車窗外霓虹浮躍交替,我微微出神。
再過兩天,就是除夕夜了。
去年這個時候,蔣南敘早就放假回家了,而今年,回去大概只有空落落的房子。
要是放在前些年我恨不得一天一個電話催他回家,要他別忘了家裡還有個人。
今年卻不敢了。
也許是因為太想念又太膽怯,所以剛才喝醉酒,即使存在那麼多不合理,還是把段擇認成了蔣南敘。
想到這我不由得自嘲笑了笑。
像是某種心理感應,手機響了。
我盯著螢幕上「蔣南敘」三個字,怔了怔,點了接通。
「喂,小卓。」
「嗯。」
「在家嗎?」
我默了默:「在。」
那邊發出一聲悶笑:「那你猜我在哪兒?」
我不說話。
蔣南敘便悠悠嘆了口氣,「嗯」了一聲:
「你等哥找找哈,看言小卓躲到哪個旮旯里去了?還是哥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
他語氣一如既往溫柔。
一瞬間,我的呼吸有些艱難,連同聲音也變得沙啞模糊:
「哥,不用找了,我現在不在家。」
那邊靜默片刻,沒問我為什麼撒謊,只是拉長語調回:
「哦,這麼晚了,不在家啊?」
「要不要哥去接你?」
「不用了,我快回了。」
握著手機的手起了一層薄汗,我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仰面望著漆黑一片的車頂,忍不住想:
看來今年,停止喜歡蔣南敘這件事,還是要以失敗告終了。
8
蔣南敘不是我親哥。
我和他,甚至連世俗意義上的親緣關係都沒有。
所以對於喜歡上他這件事,我從來沒有過負罪感。
但我也從來沒想過說出口打破這種平衡。
直到他告訴我他談戀愛了。
就當是我自以為是吧,至少在那之前,我一直覺得我倆是彼此的唯一。
當他帶女朋友回家時我才如夢初醒般意識到:
他會談戀愛,會結婚,也許還會生屬於他們的孩子,會漸漸把我驅逐出他的世界。
而只有我,是不正常的那個。
我要麼不倫不類夾在他們中間,要麼就趁早體面退出。
理智教我選擇後者。
如果蔣南敘的愛是珍珠。
那我大概是最貪婪無度的採珠人,將近溺斃還心存妄想。
明知岸就在那邊,游過去便可以生還,卻還甘願主動往水裡沉,天真幻想也許那顆最珍貴最稀有的珍珠就在不遠處。
然而沉下去才發現,那顆最珍貴的已經被人采走了。
可我的力氣似乎耗盡了,游不上岸了。
而段擇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我接近他,追求他,討好他,大部分其實是下意識行為。
看到他那張臉,我就生不出什麼氣,想對他好,想讓他高興,也會希望那雙眼睛能一直看著我。
段擇很討厭我,可我是真的,光是看見他,就會有獲救的欣喜。
其實我自己也常常搞不明白,他於我而言,究竟是那顆珍貴寶珠的退而求其次,還是溺斃之際求生本能驅使握住的救命稻草。
但不管怎麼說,都是我利用了他。
所以他對我發的脾氣,我全部照單全收,我是真的覺得我活該。
反而,我有點害怕他對我好……
9
除了蔣南敘把卷卷留在了他女朋友那裡沒帶回家外,今年除夕夜與往年沒什麼差別。
段擇給我彈視頻時,我正和蔣南敘一起包餃子,鈴聲頓然響起,我握筷子的手一抖,半邊肉餡自麵皮抖落,滾到桌面。
我下意識抬眼看蔣南敘,發現蔣南敘目光也停在我的手機螢幕上。
「同學?」
我點頭「嗯」了一下,他表情複雜望向我:「用,情侶頭像的同學?」
「……沒有。」我試圖否認。
心存僥倖地想,不明顯吧?
蔣南敘彎起眼,不明顯地哼笑一聲:「小豬,白菜?」
我的整張臉頓時燒了起來。
情侶頭像是段擇某次用我的手機換的,一張簡筆粉色小豬。
我一開始單純覺得是段擇的惡作劇,沒在意,還是後來某次徐崇州提醒。
我才注意到,段擇的頭像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一顆綠白菜。
總之有種腦幹缺失的丑,與他本身矜貴的氣質十分不搭。
但他似乎格外熱衷於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提醒我,跟他談戀愛是我撿了大便宜,我也就隨他去了。
我和蔣南敘很少用微信聯絡,也沒想到他會注意到這件事。
此刻被他直接揭穿,我有點做壞事被大人抓包的窘迫。
我只能借著接電話先短暫逃離他的目光。
剛接通,段擇那張俊臉出現在螢幕,看上去倦怠懶散,隨即低沉略啞的聲音響起:
「你接得很慢。」
「抱歉。」
「你除了說謝謝和抱歉,不會別的了?」似乎牽動起情緒,他輕咳了咳。
我微怔,這才察覺他不同往日的蒼白:「你生病了?」
那邊撇開視線,輕扯了一下嘴角,淡淡答:
「嗯,39 度 2,不算很嚴重。」
神特麼不嚴重……
「吃藥了嗎?」我皺眉,語氣嚴肅起來:「你現在應該放下手機休息。」
「言卓。」那邊忽然很正經喊我名字,仿佛接下來的話很重要。
我「嗯」了一聲,示意我在聽。
「我剛燒得差點見到我太爺爺,然後,我想起你了。」
我一時有些分不清這句話的好壞,哭笑不得:「想我什麼?」
「我就在想,要是我死了,你會為我哭嗎?那天酒吧起火的時候,你為我哭過嗎?」
可能是生了病的緣故,段擇整個人顯得寧靜,連說的話都沒什麼攻擊性。
隔著螢幕,能看到他眼圈紅紅的,眼睛透著濕潤潤的亮,是很容易讓人心軟的模樣。
我不想回答他這個問題,甚至完全抗拒代入他給的這個假設情境里。
可此刻我又不想騙他,於是回答了後者,我說:
「我不是一個很容易掉眼淚的人,但那天酒吧著火,知道你在裡面的那一刻,我很難過。」
很難過。
「哦……」段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欲言又止。
四下並不安靜,分不清是誰那邊的煙花爆竹聲,也許兩邊都有。
我剛想開口祝他除夕快樂,房門被篤篤敲響。
「小卓,春晚開始了。」
我應了一聲好,段擇講話了:
「誰?」
「……我哥,他說春晚開始了。」
看著對面蒼白脆弱的段擇,我越發覺得他長得像卷卷,忽然有些不忍現在掛電話。
「段擇,除夕快樂。」
「不快樂。」默了默,他又用那種直勾勾的眼神盯著我:「言卓,你來陪我。」
「你要是來陪我的話,我可以答應你任何要求。」
「……」我嘴角抽了抽。
真是似曾相識的對話。
「段擇,你家人都在的吧?」
「怎麼,你怕?他們又不吃人。」
我嘗試跟他講道理:「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
那邊段擇輕嗤一聲:「嗯,也是,反正不需要你假惺惺的關心。」
隨即視頻掛斷。
10
第二天的「新年快樂」發出去沒有得到回覆後,我大概知道,段擇生我氣了。
對於我談戀愛這事,蔣南敘沒有多問,甚至在知道我的戀愛對象是男生後,也沒有表露多少驚詫或者反對。
他一直是一位開明的家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