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想畫一輩子。」
裴烈愣住了。
那雙總是兇狠的眼睛裡,竟然閃過一絲慌亂。
「一輩子?」他挑眉,「那得加錢。」
「我把自己抵給你了,不夠嗎?」
裴烈定定地看著我,良久,他嘆了口氣,把我拉下來,狠狠地吻住了我。
這個吻帶著血腥味,帶著藥味,卻是我嘗過最甜的味道。
「夠了。」
他抵著我的額頭說:「命都給你。」
20
裴烈在醫院住了一周就待不住了,非要出院。
醫生拗不過他,只能開了堆藥放人。
大熊開著車,把我們接回了那個老破小。
一進門,看著熟悉的客廳,我竟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裴烈傷還沒好利索,走路有點慢。
我扶著他坐到新買的真皮沙發上。
「我去給你倒水。」
「不用。」
裴烈拉住我的手,把我拽進懷裡。
我就這麼坐在他腿上,不敢亂動。
「讓我充會兒電。」
他說著,把頭埋在我的頸窩。
溫熱的呼吸噴洒在皮膚上,有點癢。
「裴烈,我有件事想問你。」
「說。」
「你那個大平層不住,非要賴在我這破房子裡,真的只是為了方便?」
之前他說方便,我還信了幾分。
但現在,經歷了這麼多,傻子才信。
裴烈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說:「因為這兒有煙火氣。」
「煙火氣?」
「嗯。」他聲音很低,「以前我住那個大房子,幾百平,說話都有迴音。每天回去就是面對冷冰冰的牆。在這兒不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在這兒,有你在畫畫,有飯菜味,有你罵我的聲音。」
我愣住了。
他內心竟然這麼……怕寂寞?

「你是受虐狂嗎?喜歡聽人罵?」
裴烈捏了捏我的腰:「只聽你罵。」
這就是所謂的反差萌嗎?
我沒忍住,親了他一口。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甚至比以前更膩歪。
裴烈現在是名正言順的「男朋友」,也是名正言順的「病人」。
他把這兩重身份利用到了極致。
「江念,我要喝水。」
「江念,我想吃蘋果,要削皮切塊的。」
「江念,我要洗澡,但我手動不了,你幫我。」
浴室里,水汽氤氳。
我黑著臉給這位大爺擦背。
他傷在胸口和肋骨,手明明好好的。
「裴烈,你手斷了?」
「抬不起來,疼。」他一臉理直氣壯。
我看了一眼他那結實的肱二頭肌,沒忍住掐了一把。
「嘶——」他倒吸一口冷氣,「謀殺親夫啊?」
「我看你精神挺好,要不畫兩筆?」
裴烈轉過身,把我抵在瓷磚牆上。
水珠順著他寬闊的胸膛滑落,沒入浴巾邊緣。
那道傷疤在水光下顯得格外性感。
「畫什麼畫?」
他低頭咬我的耳垂,「先辦正事。」
「醫生說你要靜養。」
「我不動,你動。」
「……流氓。」
那一晚,確實是他沒怎麼動。
但我累得夠嗆。
第二天我腰酸背痛地爬起來去上課,裴烈還在睡。
路過書房的時候,我發現門沒關嚴。
平時裴烈書房是不讓我進的,說是有商業機密。
我鬼使神差地推門進去了。
21
書房裡很整潔,除了一些文件,最顯眼的就是那個巨大的保險柜。
但我對那個沒興趣。
我的目光落在書桌最下面的那個抽屜上。
那個抽屜平時是鎖著的。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鑰匙竟然插在上面。
好奇心害死貓。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擰動了鑰匙。
抽屜滑開。
裡面沒有我想像中的機密文件,也沒有金條。
只有一本泛黃的日記本,和一個舊鐵盒。
我拿起那個鐵盒,打開。
裡面是一疊畫紙。
看紙質已經很多年了,邊緣都磨毛了。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展開。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如遭雷擊。
那是一張蠟筆畫。
畫工非常稚嫩,甚至可以說是塗鴉。
畫上是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小男孩,手裡拿著一根棒棒糖,遞給另一個蹲在角落裡哭的小男孩。
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謝謝大哥哥。——小念,6 歲。」
這張畫……
這段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入腦海,衝擊得我頭暈目眩。
22
六歲那年,我還沒跟那個賭鬼老爸住在一起。
我在孤兒院待過半年。
那是媽媽剛去世,爸爸還沒來接我的時候。
那半年是我童年最黑暗的時光。
孤兒院裡大孩子欺負小孩子是常態。
我有一次因為藏了一塊糖,被三個大孩子圍在後院的牆角打。
就在我以為會被打死的時候,一個少年翻牆進來了。
他看起來也就十四五歲,穿著一身黑,手裡拿著一根鐵棍。
那幾個大孩子看見他,嚇得一鬨而散。
少年走過來,看著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我。
他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剝開糖紙,塞進我嘴裡。
「別哭了,真丑。」少年說,「吃了這糖,以後就是爺的人了,沒人敢動你。」
那個少年的眉骨上,有一道新鮮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是他翻牆進來的時候被鐵絲網劃破的。
我當時只有六歲,根本記不住那個少年的臉,只記得那道傷疤,和那根甜甜的棒棒糖。
後來為了感謝他,我畫了這張畫送給他。
那是我的第一張畫。
原來……
原來是他。
我的手在顫抖,眼淚一顆顆砸在畫紙上。
裴烈就是當年那個少年。
他眉骨上的疤,不是被仇家砍的,是為了救我留下的。
我想起大熊含糊其辭的話,想起裴烈看我的眼神。
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巧合。
原來他所謂的「順手」,是一場長達十幾年的蓄謀已久的守護。
他又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是我考上美院拿獎的時候?還是……
我繼續翻看鐵盒裡的東西。
除了那張蠟筆畫,還有很多照片。
偷拍的。
初中我穿著校服騎車上學的照片。
高中我在畫室畫畫的側影。
大學我在領獎台上的照片。
每一張照片後面都標了日期和地點。
他一直在看著我。
在我不知道的角落裡,在他身處泥沼的那些年裡,他一直默默地看著我長大。
我翻開那個日記本。
日記很少,只有寥寥幾頁,字跡潦草狂亂。
「2012 年 6 月 1 日。又看見那個小孩了。長高了,沒以前那麼愛哭了。他爸真是個畜生。」
「2015 年 9 月 10 日。他考上重點高中了。真好。這種爛泥塘里也能長出蓮花。」
「2018 年 3 月。那幫高利貸盯上他爸了。不能讓他們動他。我得把債權買過來。大熊說我瘋了,花三百萬買個爛攤子。他懂個屁。那是我的月亮。」
最後一行字,力透紙背。
「那是我的月亮。」
23
我合上日記本,捂著臉,早已泣不成聲。
我以為我是獨自在黑暗裡掙扎,以為全世界都拋棄了我。
卻不知道,一直有一個人,在地獄裡仰望著我,甚至為了我不惜把自己的手弄髒,只為給我撐起一片乾淨的天。
「在看什麼?」
身後傳來裴烈的聲音。
我猛地回頭。
他站在門口,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顯然剛醒。
看到我手裡的鐵盒,他的臉色變了變,大步走過來想要搶走。
「誰讓你亂翻的?!」
我沒躲,任由他搶走鐵盒。
但我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盯著那道疤。
「裴烈。」
我叫他的名字,聲音都在抖。
「你眉骨上的傷,是為了救我,對不對?」
裴烈動作一僵。
他別過臉,不敢看我。
「不是。」他硬邦邦地說,「那是打架弄的,跟你沒關係。」
「那你為什麼留著那張畫?」
我指著鐵盒,「為什麼日記里寫我是你的月亮?」
裴烈不說話了。
耳根紅得像要滴血。
這個在道上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在我面前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
我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
「裴烈,你這個大騙子。」
我哭著罵他,「你明明早就認識我,明明一直對我這麼好,為什麼要裝得那麼凶?」
裴烈嘆了口氣,手有些僵硬地撫上我的背。
「不凶一點,怎麼嚇跑那些蒼蠅?」
他低聲說,「而且……我也是為了讓你離我遠點。」
「為什麼?」
「我是什麼人?爛泥里的蛆。」裴烈自嘲地笑了笑,「你是大學生,是畫家,前途無量。跟我這種人沾上邊,只會毀了你。」
「所以你就想用債主的身份,等我畢業了就把我趕走?」
「嗯。」
「裴烈,你是不是傻?」
我抬起頭,捧著他的臉,吻上那道疤痕。
「沒有泥塘,哪來的蓮花?你是泥塘,那我就是開在你心口的那朵花。根都扎在你肉里了,你拔得掉嗎?」
裴烈看著我,眼眶微紅。
「拔不掉。」他啞聲說,「這輩子都爛在一塊兒吧。」
24
那一天的書房,成了我們真正心意相通的地方。
裴烈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把那顆傷痕累累卻又無比赤誠的心捧到了我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