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過去，以前很多想不通的細節都有了答案。
比如為什麼我的獎學金總是發得特別及時——那是裴烈匿名捐贈的。
比如為什麼高中那些欺負我的小混混後來都銷聲匿跡了——那是裴烈讓人去「談心」了。
這個男人，用他笨拙而強勢的方式，把他能給的最好的一切都給了我。
25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畢業展也臨近了。
這是美院學生的重頭戲，也是我走向職業畫家的第一步。
我準備了一組畫，名字叫《深淵》。
裴烈看過初稿。
畫的是一片黑暗的沼澤，沼澤里有一隻手，托舉著一輪月亮。
那個月亮很乾凈，很亮。
但那隻手卻布滿了傷痕和污泥。
「這手畫的是我？」
「不像嗎？」
裴烈看了一會兒，笑了：「我有這麼慘嗎？手都畫成枯樹枝了。」
「這是藝術加工。」我正在調色，「對了，展出那天你會去嗎？」
裴烈沉默了一下。
「我就不去了吧。」
「為什麼？」
「那種場合，全是教授、藝術家、評論家。」
他點了根煙，「我一個混混，去了給你丟人。」
雖然他現在洗白了，開了正經的投資公司，但他骨子裡的自卑還是時不時會冒出來。
尤其是在面對我的「藝術」時。
他總覺得那是雲端的東西，而他是地底的爛泥。
我放下畫筆，走過去拿走他嘴裡的煙，自己吸了一口。
「裴烈，這組畫的主角是你。」
我吐出一口煙圈，看著他，「如果你不去，這畫就沒意義了。」
裴烈皺眉：「別鬧。那麼多人看著，萬一有人認出我……」
「認出來怎麼了？裴總現在是合法納稅大戶，還怕見人？」
「江念……」
「你必須去。」我打斷他，「這是我的畢業展，也是我給你的情書。你不去收，我就把它燒了。」
裴烈看著我堅定的眼神，最終敗下陣來。
「行，去。」他無奈道，「老子穿西裝去，把你那些同學都比下去。」
「這才對嘛。」
26
畢業展那天，美院的美術館人山人海。
我的組畫被放在了展廳最顯眼的位置。
很多評論家和收藏家駐足觀看。
我穿著一身白西裝，站在畫前，應付著各種寒暄和恭維。
但我一直在看門口。
直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
裴烈真的穿了西裝。
黑色的定製西裝，剪裁得體，把他寬肩窄腰的身材襯托得淋漓盡致。
那道斷眉讓他看起來依舊不好惹，但在西裝的包裹下，那種匪氣變成了一種成熟男人的壓迫感和荷爾蒙。
大熊跟在他身後，也穿得人模狗樣，像個保鏢。
裴烈一進場，周圍的人都自覺讓開了一條道。
他徑直朝我走來。
手裡捧著一束花。
不是紅玫瑰，也不是百合。
是一束向日葵。
他說過，我是他的月亮。
但他送我向日葵，大概是希望我永遠向陽而生。
「江大畫家。」他把花遞給我，嘴角噙著笑，「恭喜。」
我接過花，聞了一下：「謝謝裴總賞光。」
周圍的同學都在看我們。
以前他們看裴烈的眼神是恐懼、鄙夷，現在卻變成了好奇、驚艷。
「這就是江念背後的那個金主？好帥啊。」
「聽說是個大老闆，氣場真強。」
裴烈對此視若無睹，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在那組《深淵》上。
他看了很久。
「把我畫得太好了。」他低聲說，「我沒那麼偉大。」
「在月亮眼裡，那隻手就是全世界。」
我湊近他，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裴烈轉頭看我，眼底有光在閃爍。
這時，我的導師走了過來。
「江念，這就是你畫里的原型？」
導師是個白鬍子老頭，目光銳利。
「是。」我大方承認，「這是我的愛人。」
裴烈渾身一僵。
導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拍了拍裴烈的肩膀。
「小伙子，謝謝你。」
裴烈有些懵：「謝我？」
「謝謝你托舉起了這輪月亮。」
導師指著畫，「沒有那隻手，月亮早就沉進沼澤了。」
裴烈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應該的。」
27
就在這時，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
陳宇那張欠揍的臉出現在門口。
他居然回來了？
但他不是來找茬的，他是跟著他爸來的。
陳建國，那個地產商，一臉諂媚地跑到裴烈面前。
「裴總！哎呀裴總，沒想到在這兒碰見您！」
陳建國點頭哈腰，「之前犬子不懂事，多虧裴總高抬貴手……」
陳宇縮在他爸身後，看見我，臉都白了，根本不敢抬頭。
裴烈恢復了那種冷淡疏離的表情，淡淡地點了點頭：「陳總，今天是來看畫展的，別的事以後再說。」
「是是是，看畫展！」
陳建國轉頭訓斥陳宇，「還不快去買幾張江大師的畫！掛在家裡那是蓬蓽生輝！」
陳宇如蒙大赦，趕緊跑去簽購畫意向書了。
我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想笑。
曾經那個不可一世的富二代，現在卻要在裴烈的淫威下買我的畫。
這大概就是爽文男主的待遇吧。
「爽嗎？」裴烈側頭問我。
我誠實地點頭。
「爽。」
「那回去獎勵我。」
「……」
28
畫展很成功。
我的畫幾乎銷售一空，成了這一屆最大的黑馬。
晚上慶功宴結束後，裴烈開車帶我去了江邊。
那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江風習習，對岸的霓虹倒映在水裡，波光粼粼。
裴烈靠在車頭, 點了一根煙。
我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
「江念。」
「嗯？」
「把那三萬張畫的債免了吧。」
我愣了一下：「為什麼？嫌我畫得慢？」
「不是。」
裴烈轉過身, 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
絲絨的，很小。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他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枚素圈戒指。
「債清了。」
他拿起我的手, 把戒指緩緩推入我的無名指。
尺寸剛好。
「從今天起, 換個身份。」
他看著我, 眼神比江水還要深情。
「以後別當抵押物了, 當老闆娘。」
我看著手上的戒指，眼眶一熱。
「老闆娘要管帳的，你會虧死。」
「虧死也認了。」
我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
裴烈愣住了：「你也有？」
「本來想等你生日再給你的。」
我打開盒子, 也是一枚戒指，款式跟他的一樣。
「既然你這麼急，那就提前給你套上。」
我給他戴上戒指。
那一刻, 兩隻戴著戒指的手交握在一起。
一隻修長白皙, 只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一隻寬大粗糙，布滿傷痕。
卻無比契合。
「裴烈。」
「嗯。」
「月亮是無法抵押的, 但它可以為你私有。」
裴烈笑了，笑得肆意張揚，眉骨上的傷疤都變得柔和起來。
「私有物, 過來親一個。」
我們在江風中接吻。
身後是萬家燈火，身前是彼此的餘生。
29
三年後。
我的個人畫廊開業了。
名字叫「烈火與月」。
裴烈現在已經是知名的投資大鱷。
那個曾經讓人聞⻛喪膽的裴爺，現在成了財經雜誌封面上的常客。
但他依然每天接送我上下班，風雨⽆阻。
畫廊的鎮店之寶, 是一幅⾮賣品。
畫上沒有⻛景, 沒有人像。
只有一堆雜亂的線條, 凌亂、狂野，卻⼜充滿了生命力。
那是裴烈畫的。
是的，那個拿砍刀的⼿, 現在也能拿畫筆了。
雖然畫得依舊像塗鴉，但在我眼裡, 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畫。
因為那張畫寫著⼀⾏字：
「贈我的愛人江念。——裴烈。」
周末的午後，陽光灑滿陽台。
我坐在畫架前畫畫, 裴烈躺在旁邊的搖椅上看報表。
大熊。
他現在是安保經理了。
送來了剛洗好的葡萄。
「⽼板, ⼩老闆，吃葡萄。」
裴烈放下報表, 剝了一顆葡萄塞進我嘴⾥。
「甜嗎？」
「甜。」
「畫什麼呢？」
「畫你。」
我轉過畫板。
畫布上，⼀個男人躺在搖椅上, 陽光落在他⾝上，歲月靜好。
眉骨上的傷疤被我畫成了⼀⽚飄落的花瓣。
裴烈看了一會兒, 笑了。
「把我畫這麼帥, 不怕被人搶⾛？」
「誰敢搶裴爺？」我挑眉，「不要命了？」
裴烈站起來, ⾛到我⾝後, 環住我的腰。
「也是。」
他在我耳邊低語，「畢竟我是你的私有財產，誰碰誰死。」
窗外，蟬鳴陣陣，夏天又來了。
⽽我們的故事, 還在繼續。
就像那無法抵押的⽉亮，永遠懸掛在愛人的心頭。
亘古，長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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