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冠想了想,忽地彎下身,埋首在我耳邊:「哥,跟我去浴室好嗎?」
我茫然:「什麼?」
柯冠一把托住我的雙腿,大踏步走向浴室。
進去後,我終於知道去浴室的作用何在了……
洗過熱水澡,兩人相擁著躺在溫暖的床上。
我一下一下輕輕撫著柯冠的背,柯冠將頭深埋在我的頸側。
「其實我小時候學過一段時間鋼琴。」柯冠悶悶地開口。
「是六年級的時候,我以年級第一升入初中,他們給我的獎勵。」
「但奈何,我在音樂上沒有那麼多的天賦,學了一年,也就考過個四級,加上我初一的時候貪玩,成績下滑得厲害,我媽就勒令我不許再學琴。
「但初中嘛,都很叛逆,我也叛逆,不讓我學,我硬要學,吵著鬧著要學……
「然後我爸爸當著我面把鋼琴砸了」他頓了頓,「就像那天在廠房他把所有東西都砸掉了一樣。」
我輕撫的手微微一頓,心底湧起酸澀。
「從那時候我漸漸明白,為什麼六年級之前我成績一直都是在中游徘徊,他們也不管我,怎麼我考過一次第一後他們反而變了。
「其實,他們不是真的有多麼喜歡那個第一,他們只是喜歡第一帶來的追捧、虛榮,他們不愛我,愛的是考第一帶給他們面子的我。」
他繼續道:「然後那會兒年少氣盛嘛,為了跟他們對著干,初二的時候,我就故意考低分,氣他們。
「但他們生氣也會打我,我一邊爽又一邊覺得憤怒和無力。」
「後來呢?」我輕聲問。
「後來我初三的班主任跟我說,你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自由嗎?
「她告訴我,自由就是只有自己人格獨立、經濟獨立的時候才能自由。但當你不得不依附他人時,就去適應環境。
「這不是屈服,這只是臥薪嘗膽,是謀定後動,是權宜之計。
「她那麼說,我一想,覺得她說得對,於是我初三就好好學習,又以年級第一考到附中。」
「後面就是我想通了,也不再跟他們對著乾了,畢竟前途是我自己的。而高考是我能遠離他們的最佳途徑。」
一個高中生能想通這些,那時候他才多大,又該有多痛苦?
我不敢想像,但又無法用言語安慰他,只能更加用力攬住他。
柯冠回抱緊,說:「哥,我沒事,我早想通了,無論他們愛不愛我,都不會妨礙我去成為想成為的自己。」
「是的,」我親親他的唇角,「前途是你自己的,你以後的人生也是屬於你自己的。」
「哥哥也是。」柯冠在我脖頸邊輕輕蹭蹭。
「但是,」柯冠輕聲道,「開學後我肯定還是會見到他們的。畢竟我還得去學校。」
「我現在的班主任跟他們算是一夥的,天天盯著我的成績。
「但我不能不參加高考,這是我離開他們最簡單有效的途徑!
「這次開學後,我可能就沒辦法見到哥了……對不起。」
我為懷裡的這個人還在為我考慮感到心疼。
「沒事,我們都要為自己的前途奔赴沙場。
「我本就因為沒有辦法給你提供幫助覺得愧疚了,這個時候,怎麼還能拖你後腿呢?
「柯冠,去吧,我會站在你的奔赴前途的路上等你。」
「嗯!」柯冠把頭埋在我肩頭,「考完那天,我要第一眼就看見哥。」
「好,我找個凳子,當站得最高的那個,讓你一定一眼就能看到我!」
19
柯冠並沒有懈怠太久,他第二天就去學校拿了資料回來開始學習。
那天給問我去不去鋼琴表演的朋友沒找到合適的人,又問我有沒有時間。
我猶豫了下,說:-去。
時間定在春節後,我本想問柯冠要不要去看。
但他學習已經很累,我忍心打擾他。
春節在有些冷清的忙碌中度過。
我只回家吃了頓年夜飯,就又回到公寓。
母親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我看的得有些難受,但已經沒有那麼難受。
因為,不管爸爸媽媽有幾個孩子,穆雪,都是不可取代的。
我把帶來的補品和禮物放到媽媽身邊,媽媽眼尾微紅,握了握我的手。
父親又問我出國和帶學生的事,我低聲說:「再等等。」
即便真的要走上當老師的路,也得等柯冠高考完。
畢竟,我要在他考完後,第一眼見到的就是我。
表演那天,同時是柯冠開學的日子。
我開車送他去學校。
柯冠走進學校前,突然又大踏步回頭,狠狠攬住我的脖子。
因為我們都知道,開學後,我們可能不會再見面了。
秘密基地被發現的那一刻開始,柯冠父母和他班主任對他看管只會更加嚴厲。
這個短暫的離別吻很快就結束了。
柯冠抬起頭,卻一瞬間怔在原地。
「怎麼了?」我問,下意識想探頭出去看。
「柯冠,你在幹什麼?」一個人中年男人在車外發問,聲音很大,我都聽到了。
我被柯冠擋住臉推回車內,他低聲道:「……」
我看到柯冠的嘴在動,但我一直沒告訴柯冠,我的聽力最近很明顯地下降。
我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受寒太嚴重,神經損壞加快了。
所以這個音量,我聽不到。
我只能再問:「什麼?」
「走!」
這次我聽到了,可惜已經晚了。
中年男人看到了我的臉。
儘管我反應極快,立刻開車離開。
「不會的,不會有事的。」
我心神不寧地看著前面的路,不是人人喜歡鋼琴,不會人人都認識我。
下午,我在朋友新開的高級餐廳進行開場表演。
來這裡的很多人都認識我。
知道我是鋼琴界那個「天才」。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將手指按上琴鍵。
出乎意料地,第一個音符響起的瞬間,熟悉的旋律短暫地壓過了耳鳴,流入我殘存的聽力中。
我心中湧起一股欣喜——
或許,我還能在音樂里獲得一絲安慰。
賓客們望著我,有崇拜、有欣賞、有愛慕……
好似一如從前。
直到,我看到自己的父親突然闖入,他站在我的不遠處冷冷凝視著我。
慌亂之下,我的指法亂了陣腳。
但我聽不到聲音,根本不知道是從哪裡開始出錯。
我只能無比慌亂地按著琴鍵。
但賓客們愈皺愈深的眉頭讓我知道,我徹底將一切搞砸了……
我無措地停下來。
無數的攝像頭對準了我,閃光燈閃爍一片。
朋友的新店開業,還請了自媒體來宣傳……
穆雪變成聾子的事實會像病毒一樣傳播。
我心底一片空白,只有耳邊永不停歇的耳鳴如附骨之疽死死糾纏……
父親走上前,脫下外套擋住我的視線前,我看見無數人的嘴一張一合,看著我,在說著什麼。
可我什麼聲音都聽不見。
我被帶到車上,車開始行駛。
爸爸在說話,聲音應該不小,他表情很是憤恨,但我只能聽到隱隱約約兩個詞:「……噁心……學壞了……」
後面應該還有好多好多話。
但聽不到,什麼都聽不到!
怎樣拍打耳朵都沒用,怎麼樣都沒用!
我真的,真的要聾了!
我怔怔地流著淚,望著我的父親:「爸,我聽不到,什麼都聽到不到,我是不是真的……聾了?」
父親臉上的憤怒的臉在一瞬間定格轉瞬被慌亂取代。
「……醫院。」我猜測他的口型是這兩個字。
我被父親親自帶著穿梭在醫院的各個檢查室,拿到所有的結果,坐在醫生面前。
醫生嘆口氣,緩緩搖頭。
這一刻,淚水終於決堤。
不是五年嗎?
怎麼這一刻來得這麼快。
住院的時候,母親護著隆起的小腹坐在我面前,眼底噙著淚。
他打字給我看:「先不著急,醫生說可以試試激素衝擊幾天,說不定會好轉,因為你這個更像急性發作期。」
我木然地點頭。
緊接著我看向母親:「爸爸那天為什麼那樣生氣?」
媽媽猶豫了會兒,最終還是把一則消息翻開了給我看:
「您好,穆先生,我是柯冠的家長。您家是知名的音樂世家,我很尊重您們在藝術上的造詣。但是,您的兒子,也作為一個小有名氣的藝術家,怎麼能厚顏無恥地引誘一個剛成年的搞同性戀?這不是犯罪是什麼!最後,我希望您能儘快處理此事,否則別怪我將會把您兒子的惡行散布到網絡上。」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做的不好,還惹得父母遭受這樣的污名。
「對不起。」我蠕動著乾澀的嘴唇。
媽媽緊緊抱住我,淚水燙得我渾身顫抖。
「媽媽,別哭了,你還懷著孕呢,彆氣。」我輕輕蹭蹭媽媽的脖頸。
媽媽點著頭答應,淚水卻不停。
我無奈,只能輕輕拍上媽媽的背。
快出院時,我的耳朵終於能在捕捉到一些聲音了。
爸爸的助理去辦出院手續了,我的病房裡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柯冠的母親。
「聽說你得了病,耳朵快聾了,一個音樂家,卻要耳聾了。我深表同情。
「但是,作為一個母親,哪怕我支持他去玩所謂的音樂,你覺得你一個聾子,哪怕曾經是天才,有資格教他嗎?畢竟,柯冠也是天才。」
我沉默不語。
柯冠確實是天才。
「何況,你引誘一個剛成年的搞同性戀,難道不是道德敗壞?」
「所以阿姨,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我抬頭看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