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並沒有悲傷、憤怒、畏懼……
有的只是一片漠然。
我握緊了拳……
直到,柯冠上了車,那輛車很快發動,轉眼,消失在我的視線。
等到徹底看不到那輛車,我才把車開回原位。
靜默片刻後,我下車,打開手電筒,向廠房走去。
到地方時,積雪已經能淹沒整個腳面,我們燒烤的房子前,燒烤架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我們買來的食材和沒烤完的肉串散落四處。
我想起滅掉的燈光,登時心中一緊。
我三兩步衝進房間。
手電筒剛照進去,僅一眼,我就不忍再看。
我閉了閉眼,好半晌才睜開。
眼前,架子鼓、吉他、貝斯……被砸在地上。
受損最嚴重的當然是那架陳舊的電子琴,幾乎支離破碎,成了一堆零件。
而那唯一的床也沒能倖免,床品被亂七八糟扔了一地,裸露出破舊的木板和殘留銹跡的鐵架。
木板上和地上的床品都不可倖免地布滿髒污的泥腳印。
我看著滿地的狼藉,想到柯冠額頭的傷。
或許,柯冠就是在保護這些朋友的東西時受的傷。
我相信,如果他的父母只是砸了那架電子琴,他不會露出那樣麻木到像失去所有色彩,成了沒有感情的機器般……
不知不覺開車到了附中。
現在高三的學生都放假了,哪裡還有什麼學生在。
但是,我把頭埋在方向盤。
我能有什麼辦法?
我才發現,自己對於柯冠不也是知之甚少嗎?
除了知道他的學校,知道他是學生,一概都不知道。
柯冠在附中門口停留了很久。
但這次,沒有一個人會突然走到我的車前,敲我的車窗,叫「哥哥」或者「老師」了。
我開車回了家。
手機上也沒有任何消息。
我一晚上從夢中驚醒好幾次,都沒能等了任何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睜開眼。
想了想,找到柯冠拉的群,除了那個主唱,把剩下幾個人都加了一遍。
但也沒人收到柯冠的消息,沒人知道他怎麼樣了。
最後,捲毛拉了個他們幾個的群,說:
-穆哥,我們現在被家長盯得緊,都走不開,柯冠那兒只能拜託你了。
我把他家地址發給你。
不過他爸媽真的很不好說話,你……你小心點兒吧。
我看了地址,這幾天唯一一個好消息是,柯冠家住在二樓。
我在群里問:-他家你們有人去過沒?知道他房間在什麼位置嗎?
沒過多久,四眼兒傳了個圖。
小胖說:-到時候穆哥你去的話叫上我,我媽跟他媽算是朋友。
四眼說:-我也可以去。
捲毛說:哎哎哎,幹嘛孤立我?
我謝過他們的好意,讓他們待在家好好學習,沒打算叫上他們。
真要叫上他們一併上門,回頭他們幾個就得再挨個被叫家長。
當天晚上,我出現在柯冠家樓下,穿了一整套黑色的衣服。
為了方便,穿的是黑色的運動套裝。
只是有點兒薄,有點兒冷。
我根據圖紙在下午的時候考察過,柯冠的房間靠近水管,可以順著爬上去,剛好夠到他房間的窗戶。
但——
我仰頭看了看,柯冠的房間沒有亮燈。
他會不會不在這兒?

我只想了一瞬間這個可能,下一秒,抓住水管的凸起就攀了上去。
上次,我還因為三米的牆而充滿恐懼。
現在,我就在半夜爬人家水管,準備夜闖民宅。
想起來,還有點兒好笑。
結過冰的水管很滑,我得用盡全身力氣抓緊。
二十分鐘後,我總算爬到了柯冠的房間外。
我輕輕敲了敲窗,小聲喊了句:
「柯冠。」
我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但我不敢大聲,我怕自己現在的聽力會讓我對自己的聲音判斷失誤。
敲完窗,我想,我等五分鐘,五分鐘後如果還沒有人開窗戶,我就走,然後回去再想辦法。
17
好在,沒等多久,我聽到了腳步聲。
下一刻,窗戶拉開,柯冠看到我的那一刻,將震驚寫在了臉上。
「你怎麼從這兒來了!」
柯冠壓著聲音,忙探出身體,使勁兒攬住我的肩背。
大冬天的,萬一我從二樓掉下去,底下還是水泥地……
柯冠簡直不敢想。
好在他順利把我從水管上抱了下來。
兩人摔在房間的飄窗上。
柯冠墊在底下,我暈了一瞬後。
回神後,一雙手在我身上到處亂摸。
他溫暖的雙手讓我恢復些許知覺。
「哥,你沒事吧,你怎麼敢從這兒翻進來的啊!萬一摔下去了怎麼辦?萬一……嗡嗡嗡……」
耳朵開始鳴叫,我緊緊抱著柯冠,嘴裡一遍一遍重複:
「我沒事我沒事……」
等到兩人終於冷靜下來,柯冠定定看著我,嘴唇蠕動,說了句什麼。
聲音應該不大,我沒聽到。
我只得指指自己的耳朵,說:「我現在聽不到。」
柯冠愣了愣,沒再在我耳邊說話。
他緊緊地將我擁入懷中。
脖頸處,我感覺到從少年眼眶流出的、滾燙的淚水。
我只能沉默著,一遍一遍輕輕拍著他的肩膀。
抱了好一會兒,才想起正事沒幹。
小聲問他:「你手機是不是被收走了?我給你帶了一部新手機。」
「我聽不到,你打字給我看吧。」
柯冠點點頭,接過手機。
手指快速在手機鍵盤上戳動:
「哥,帶我回你家好嗎?」
我一愣,抬頭看向他的臉:「現在嗎?」
柯冠點頭。
我笑了笑:「好。」
柯冠不放心我一個人爬下去,用床單擰成繩子,綁在我腰間,然後才讓我開始爬下去。
我皺眉看著他:「那你呢?」
柯冠打字:-可以綁在窗戶上啊,哥哥。
我這才點頭,慢慢往下挪。
下去能快點兒,很快就落了地。
柯冠顯然是爬牆慣犯,比我快得多到達地面。
「開車了嗎?」柯冠問。
我點頭。
兩人快速朝小區外走去。
等到我的住處,剛一進門,柯冠就緊緊抱住我。
我安慰地拍拍他的背,正準備說話——
一雙冰涼的唇瓣緊緊貼了上來。
理智上我應該立刻推開,可身體卻背叛了我。
柯冠雙唇帶著少年孤注一擲的決絕和冰涼的夜氣,竟讓我心疼得無法動彈。
溫暖的舌頭瞬間鑽入我的口腔。
我呆在原地。
「柯冠!」
我的腦子終於重新開始緩慢轉動,我推開柯冠,下意識摸上嘴唇,茫然地看著他。
「哥,」柯冠聲音嘶啞,又擁了上來,嘴唇緊緊貼著我的耳朵。
「別推開我好嗎,我知道的,哥你喜歡我。」
柯冠說:「我也,從最初見面開始,就很喜歡很喜歡哥。」
這次,我聽到了。
「不,不行的,」我喃喃,「這不對,我不止是你哥,我還是你的老師,我……」
「不,可以的!」
柯冠惡狠狠地盯著我的眼睛,幾乎是吼出來的。
「從見哥第一面開始,我就從沒把你當作單純的哥哥和老師對待。
「只是當時我以為我對你是崇拜。
「但其實不是!
「那時候,我一進商場就看見你了。
「我看你站在那裡,看著那架鋼琴,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去彈它?
「是因為我看你在看它!我想吸引你的注意!」
柯冠捧著我的臉,將額頭抵在一起。
「你知道我那時候看了你多久嗎?
「那時候的哥,像是快要破碎的天使,美好、卻又易碎,可哥彈琴的時候,卻又強大、從容、耀眼……
「我根本無法挪開我的眼睛。
「哥,我不是在靠近你,我是被你所吸引不得不接近你!
「你不出現也就罷了,可你就是出現了,這讓我無法貼近你的每一秒都是痛苦!
奇怪,我的耳朵還在嗡嗡響,可柯冠的告白就是這樣一字不落、清晰地傳入耳朵,震動耳膜。
只是宕機的大腦還無法處理這些信息。
「我本來想忍著,我知道你的顧慮,嫌我剛成年,所以我想等再大一些,再向你告白!
「可,哥,你都這樣向我主動走近,我忍不住,真的忍不住!
「求你,哥,我真的很喜歡你!」
滾燙的淚水灼痛了我的手背。
腦子終於開始快速地運轉。
因為太過快速,我的腦子發著熱,什麼思緒都被燃燒得一乾二淨。
我緊緊擁住柯冠,狠狠地撞上他的嘴唇。
18
柯冠冰涼的雙手撫上我的脊背時,我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緊張。
我渾身戰慄,卻又很快攀上柯冠的脖頸。
與冰冷的雙手比,他的胸膛火熱又溫暖,還能聽到他鼓譟的心跳聲。
柯冠卻在最後緊急剎車。
我隱忍地壓在我身上,悶聲悶氣道:
「……沒東西。」
我撫摸著他汗涔涔的脊背,嘴比腦子快,說:
「沒事。」
柯冠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他撐起身,看著身下的我,眼睛瞪得老大。
「不……我是說,還是算了。」
被這樣一雙眼睛看著,我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結結巴巴地否定,抓著被子就想把自己蒙住。
卻被柯冠半路截胡。
「可是哥都說沒事了,不能反悔。」
我拉不上被子,只能勉強蓋住自己的小半張臉,聞言無奈道:「那也還缺東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