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約定好高考完一起搞樂隊的朋友。」
柯冠語氣裡帶著微微的笑意。
聽起來,柯冠的心情是真的變好了。
比吃這麼多烤肉還要爽。
柯冠說:「快放寒假了,雖說到時候會補課,但也會放幾天,哥要不要見見我的朋友?」
跟一群中學生見面,我覺得不太好,剛想拒絕。
柯冠卻根本沒等我回答的意思,已經繼續說道:「見吧!我跟他們說我認識一個超厲害的朋友,他們一直鬧著要見你呢!」
柯冠的朋友們知道自己。
我抬起頭,那點兒酸澀一掃而空,說:「好哦。」
15
寒假很快就到了。
柯冠如他所說那樣,考試不睡覺就能穩定發揮。
又是年級第一。
他的朋友們也放假了,約好二十六號那天下午見。
還要一起在廢棄的廠房空地上燒烤。
大冬天的戶外燒烤。
我搖搖頭,說:「也就你們這些年輕人能幹得出來了。」
柯冠坐在副駕駛,不滿道:「什麼叫我們這些年輕人,哥你很老嗎?」
我輕輕咳了咳,故作嚴肅:「反正比你大。」
柯冠眼睛卻向下瞥了瞥,意味不明道:「是嗎?那可不一定。」
我反應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柯冠的意思。
從來沒有和朋友聊過這種葷段子的我當場面紅耳赤,大聲教訓我:
「柯冠,你怎麼回事?小小年紀不學好!」
柯冠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在我大腿上擰了一把,笑道:
「哥哥不是比我大嗎?怎麼這就害羞了啊?」
我惱羞成怒:「柯冠!」
不敢真把人逗毛了,柯冠老實地坐回副駕駛,可憐道:「老師,我錯了。」
我:「……」
鼓起的氣頓時跟放了氣的皮球一樣泄了個乾淨。
很快,他們的目的地超市就到了。
這頓燒烤雖然柯冠說他們幾個 A 就行,畢竟第一次見面,我算得上是客人,於情於理也該他們請。
但我畢竟已經是個工作的成年人了,聞言教訓柯冠道:
「從哪兒學來的一套一套的,還沒出社會呢,少打你那官腔。
「我請,別廢話,再說我就不去了。」
柯冠只得乖巧點頭,說:「謝謝哥哥。」
我這才滿意。
很快,兩人就買好了燒烤的食材。
剛買好,柯冠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柯冠抽空掏出來看了眼,微微皺眉。
「怎麼了?」我問。
「有個人不能來了,」柯冠收回手機,「沒事,不管他。」
帶著一堆吃的喝的還有燒烤架趕到廢棄廠房時,我獲得了這群少年的熱烈歡迎。
其中一個長著一頭捲毛的小孩兒誇張地對我鞠了一躬,道:
「感恩哥哥對我們本次聚會的傾力支持!」
「感恩哥哥!
「感恩哥哥!」
三個中學生七嘴八舌地喊。
「沒事沒事,應該的。」
我往後退了退,撞到了身後的柯冠。
柯冠這才笑著扶住我的肩膀,道:
「這位,之前跟你們說過,我,比咱們大幾歲,要叫哥,以後就是咱們樂隊的主理人兼技術指導了。」
「穆哥好!」他們又齊聲道。
要不是柯冠摁著我的肩膀,我好險沒一跳蹦出去。
從小到大我都沒經歷過這樣的場景。
「給哥也介紹一下他們幾個。」
柯冠開始挨個介紹:捲毛,小胖、四眼兒。
認識了一下,我放鬆些許。
開始烤串時,柯冠道:「還有一個是主唱,就他臨時說有事沒來,等下次見介紹你們認識。」
我點頭。
剛開始烤,天上就開始飄小雪。
眾人只得手忙腳亂地又把燒烤架抬到台階上。
小胖望望燒烤架上的烤肉,翻了個面,吸吸鼻子,又看著天上的雪,有些愁:
「怎麼就下雪了呢?不會下大吧?」
「管他呢,」捲毛正埋頭在塑料袋裡翻看有什麼吃的喝的,道,「人生得意須盡歡,懂嗎?而且下著雪吃烤肉,這不跟那誰在雪裡什麼陪酒什麼火爐的一樣……」
「是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四眼在打掃屋子裡積上的灰塵,聞言接話道,「白居易的詩。」
「對對對,就是,多浪漫啊!」
我和柯冠蹲在一邊串剩下的一些食材。
柯冠抱怨道:「早知道全買半成品了,我就說這群懶鬼才懶得串串,他們就只想吃!」
我笑了笑,說:「行了,也沒幾串,你不想串就我來吧。下次一定都買半成品。」
柯冠看了眼我串的串,還有我被串戳出的幾個紅印,無語地看著我:「……」
我下意識把手往後藏了藏。
柯冠輕輕嘆口氣,奪過了我手裡的串,壓低聲音道:「行了,我的大鋼琴家,還是我來吧,別把你金貴的雙手扎傷了。」
柯冠突然這樣說話,我下意識地看向四周。
儘管柯冠聲音小,但畢竟他們也離得不遠。
見沒人注意我才瞪向柯冠:「怎麼說話的,沒大沒小。」
柯冠笑了一下:「怎麼,哥哥看起來怎麼這麼心虛?」
是啊,我怎麼這麼心虛?
我們明明也沒什麼。
「烤好了!」
第一輪肉烤熟,我分到了第一把。
但還是不夠分,柯冠先沒吃。
捲毛見狀,大手一揮,指揮柯冠道:「你沒得吃,就去彈彈琴給我們助助興吧。」
柯冠翻個白眼,去了。
他彈了一首經典的「Yesterday」。
捲毛啃著烤肉,道:「怎麼回事,感覺冠哥你這水平進步了啊。」
柯冠沒理他。
今晚從頭到尾,柯冠都沒透露過我是所謂鋼琴天才的事。
雖然我並沒有特意囑託,但我還是很感謝他的心細。
哪怕我已經接受自己未來會變聾的事實,我也不想在別人眼裡看到同情、惋惜等等任何類似的情緒。
我笑看著柯冠,還沒來得及把烤串送進嘴裡,忽的一道強光打過來,照得我眼睛都睜不開。
16
「原來在這裡,你們這群小兔崽子,快高考的人了,不好好複習,還在這裡吃烤肉!」一個渾厚的女聲中氣十足地罵道。
小胖大驚失色:「媽!」
他忙抱頭跑向他媽,說:「不行了,冠哥,我得回去了!」
剛說完,小胖媽媽後面的幾個家長陸續出面。
四眼兒的爸爸,捲毛的媽媽,還有……一看就知道是柯冠的父母。
跟在最後的,有一個目光躲閃的學生樣的人,他跟在自己的母親旁邊,不敢看這裡。
柯冠從房間裡已經出來了,他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幕,自然也看到了那個學生。
我透過他的眼神,知道了這個學生應該就是他們沒來的主唱。
雖然我很不願意把人往壞處想,但這個學生現在的表現,很像是他告密了。
幾個人的家長里,小胖的家長看似脾氣暴躁,卻也只是罵罵咧咧地不痛不癢地拍了小胖幾下。
四眼的家長情緒最穩定,只看他一眼,沒多說什麼。
捲毛的媽媽不知道是對誰無語,朝天翻了個大白眼。
只有柯冠的父母一言不發,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他。
直到其餘幾個家長把自家孩子帶走,柯冠的母親終於說話了,但是是對我說的:
「你還不走嗎?你多大了?大學畢業了吧。這麼大了,還跟幾個高中的孩子混在一塊,你也不覺得丟人!」
「媽!」柯冠緊緊握著拳,上前半步,擋在了我前面。
柯冠藏在背後的手焦躁地扯著我的衣服,示意我離開。
我猶豫著,總覺得柯冠的父母不像是什麼好說話的人。
「這位小兄弟,這是我們的家事,你一個外人站在這兒真的不合適,能請您離開嗎?」柯冠的父親也說話了。
「爸!」柯冠咬緊牙關。
話說得很不好聽。
和以往,我都不會等到別人家長說話就會離開。
但今天,我卻怎麼也不想拋下柯冠一個人。
不顧柯冠一直催促我離開的手,我從柯冠身後走出,道:
「叔,我沒想多管你們家閒事。只是這個事情確實也不是什麼大事,他們只是朋友見面,聚個餐,也不費多少時間,不會耽誤……」
「你說不耽誤就不耽誤?你帶壞別人家的孩子你當然不覺得耽誤,畢竟你這種下三濫的人,自己學不好,就只會想著……」
「媽,別說了!」
柯冠突然怒吼,他狠狠推了我一把:
「走,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被推得踉蹌好幾步。
雪不知何時已經下得很大了,我站在漫天飛舞的雪花里,視線被模糊。
耳朵隱隱又有些不舒服。
我看向他,就見柯冠牙關咬得死緊,一眼都不再看他。
也是,這些事,柯冠也不會想讓他看到。
我只得最後看了他一眼,踩著薄薄的積雪離開。
並沒有走很遠,我站在車旁邊,看著廠房的方向。
原來雪落下時也有聲音,混著耳朵的鳴響,我並無法聽到裡面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手腳已經凍到麻木,耳朵在一陣尖銳的刺痛後也終於安靜下來,廠房那邊總算有了變化——
那處唯一的光熄滅了!
17
我整個人渾身一震,想也沒想,抬腳沖了進去。
跑了幾步,我又下意識停下腳步。
這個時候,柯冠肯定不想看到我還在。
我又轉身回去,坐進車裡,將車往後倒了倒,隱沒進路燈照不見的黑暗中。
果然,沒過多久,昏暗的路燈下,出現了三個人。
那對夫妻走在前面,神色平靜,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倨傲。
而柯冠,沉默地跟在他們身後,額頭上一塊血污印子,分外明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