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燈亮起的瞬間,我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熟悉的工作室,也沒多久,竟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柯冠並沒催促他,站在後面靜靜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抬腳往裡走,說:「進來吧。」
工作室不止一台鋼琴,其實還配備了電腦、專業的收音設備、音效卡等等。
他看到我做了一半的曲子,柯冠看了會兒,說:「好厲害。」
「都沒寫完。」我搖頭。
掀開一架鋼琴的防塵布。
流暢的鋼琴琴身十分漂亮,柯冠問:「這是老師的琴?」
「嗯。」我點頭。
指指凳子,我對柯冠說:「坐吧。」
柯冠卻搖頭退了一步,說:「老師,我想聽你先彈,就我們相遇那天,我們一起彈的那首曲子。」
「那天不是已經聽過了嗎?」
柯冠搖搖頭:「不一樣,我想聽老師彈。」
「只彈給我聽。」
雖然不明所以,但我依言坐到了鋼琴前。
這次,柯冠舉起手機。
我一愣:「你錄像幹嘛?」
柯冠說:「我想看看那天路人眼裡的老師。」
他這樣說,我就什麼拒絕的話再說不出口。
我沉默著打開鋼琴蓋,手指放在這些黑白塊上。
面對鋼琴時,我總是格外專注。
流暢的樂聲流瀉而出。
《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我們因世俗將壓抑的情感死死藏在心中,無法言說,卻又控制不住地默默互相吸引……
好不容易等到互明心意,心情那樣的澎湃洶湧,哪知這一瞬間成了永恆的分別……
今天是聖誕了啊,分別多年,一直忘記與你道一聲:聖誕快樂。
其實我更想問,天國之上,我們還能見面嗎?
我想,他突然沒有那麼喜歡這個曲子了。
這個故事的結局太悲傷。
音樂聲漸漸消散。
我不知道柯冠是否與我有相似的心情,他站在原地,看著我,半晌沒說話。
我莫名緊張:
「怎麼不說話?是不是我太久沒彈,指法生疏了,都……」
「沒有,」柯冠回過神,打斷我,「很好聽,我只是覺得這首曲子好像有些傷感。」
「嗯。」我心情不由也有些低落。
「但是,」柯冠深深看著我,「想想真的慶幸,還好我不怕丟臉去彈了那架鋼琴,不然可就遇不上這麼好的老師了!所以這種結局我們肯定也不會遇上,畢竟,我們比他們更勇敢!」
從小到大,我聽過的誇獎數不清。
但我竟只覺得這一刻,像是第一次聽到誇獎時的心情。
柯冠笑著坐到我旁邊,親密地摟摟我的肩,誇張地嘆氣:
「而且我真的覺得很惶恐啊老師!我這種業餘選手何德何能能認我們穆雪當老師啊?」
我笑著拱了拱柯冠的肩:「少來,上課吧,時間不早了。」
柯冠深吸一口氣,說:「嗯。」
略教了柯冠些東西後,我道:
「今天就到這兒,你該回學校了。說好了,學琴歸學琴,成績不能落下。」
柯冠笑著點頭:「嗯。」
看我一眼,突然又道:「我還記得最開始哥可是說,『別誤會,我可不是在乎你的成績』……」。
陰陽怪氣的腔調,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說:「走了。」
我送柯冠回學校的時候,看著手機上的時間,有些焦慮:
「你回去會不會晚了,宿管不會又把你攔住吧?要是遲到我假扮家長跟他們解釋有用嗎……」
柯冠聽著我絮絮叨叨,不由失笑。
聽到笑聲,我側眸看他一眼。
「你還笑啊,到時候又被通報批評了……」
「沒事的哥,上次是我媽突然來學校找我了,沒找到,不然我不會被發現的。」
「這樣嗎……」
我凝眉。
可哪家的家長會鬧到讓自家孩子當著全校面做檢討啊?
不都應該好好幫孩子解釋嗎?
可再看眼柯冠嘴角噙著的若有似無的笑意,好像並不算什麼大事。
我只得咽下即將出口的疑問。
到柯冠宿舍樓外的時候,我堅持跟著下了車。
以柯冠哥哥的身份成功從大門進了他們的宿舍樓。
宿管果然又站在樓下虎視眈眈,看到柯冠的時候眉頭一擰:
「柯冠,你怎麼又這麼晚?進去吧。」
竟然沒多問什麼。
我只得站在原地,目送柯冠走進宿舍樓。
在即將看不到柯冠背影的時候,我也準備轉身離開。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好像也沒認識多久,下次見面也不會隔很久,怎麼現在就生出不舍的感覺了呢?
「哥!」
我猛地回頭,就見柯冠不知何時突然又從轉角處跑了回來,衝著我狠狠擺手,說:
「哥,下周見!」
我也下意識沖他擺手,笑起來:「下周見。」
聽到旁邊正準備鎖門的宿管嘆了好大一口氣,我失笑:「快進去。」
「嗯!」
這次,柯冠躥得極快,幾步就不見了蹤影。
我也轉身準備離開,宿管忽地開口道:
「你們這兄弟倆感情還挺好,怪黏糊的嘞。」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我心裡咯噔一下,勉強沖宿管笑了笑。
心虛一般,我隨即快步離開。
14
我們的教學就這樣穩定地持續下來。
我會在每個周末的中午接柯冠一起吃午飯,然後學習鋼琴,趕在關門前送他回宿舍。
某次,我去接柯冠的時候去早了一點兒,遠遠看到他正準備進校門的身影。
正要喊他,卻看到走在他一旁的女人。
他們眉眼中有幾分相似,我猜測那應該是他的母親。
柯冠的母親長得很好看,眉眼帶著偏冷峻的英氣,穿著成套的西裝。
她跟柯冠說話從頭到尾都微微蹙著眉,沒有笑過一次。
柯冠也難得地沒展露出一個笑臉。
只是目光微微垂著,並不看他母親的臉,神情淡淡。
但柯冠日常是很愛笑的。
我沒想到他會有這樣嚴肅的母親。
直到柯冠在目送母親的車開走後,神色冷淡地轉身。
也就是這時,他看到了我的車。
只一瞬間,柯冠的笑容就重新掛回到他的臉上。
轉變得太快,讓我幾乎以為,他剛才的冷漠只是自己的錯覺。
柯冠快步跑向我的車子,我降下車窗。
柯冠趴在車窗上,頂著大大的驚喜的笑臉:
「哥今天好早,等一下我好不好?我回宿舍放個東西。」
我其實想說不用,直接上車,回去放一樣的。
但柯冠說完,已經風一樣地跑走了。
我嘆口氣,只得咽下到嘴邊的話。
我有種直覺,柯冠是在逃避,逃避我可能會問他什麼。
只能找下次機會了。
我無奈地想,畢竟有些事,一旦錯過那個瞬間,毫無徵兆地提出來會很冒昧。
這次柯冠回宿舍的時間稍長了些,我比平時多等了將近十分鐘。
柯冠上車後,我看看他的臉,終究是沒說什麼。
「想吃什麼?」我問。
沒等他回答,我說:「吃你那次請我吃的烤肉吧,再喝點兒啤酒什麼的。」
話音剛落,柯冠就笑了。
「哥,怎麼今天不念叨我是學生了,還慫恿我喝啤酒?」
我目視前方,打著方向盤,面不改色,道:「你成年了。」
柯冠笑道:「我一個人喝,你看著啊?」
「我也喝。」我說。
「那……」
「找代駕。」
柯冠還能說什麼,他看著我的側臉,點頭說:「好。」
「那這次也我請你。」柯冠說。
「不,我請。」我的語氣不容置喙。
像是對我的報復似的。
柯冠忍笑,說:「那好吧,那謝謝哥哥包養~」
我看他一眼,眼底無奈:「……」
車開到那家烤肉店,正是飯點,位置只剩一桌了。
我付了錢,柯冠一坐下就點了一堆肉和酒。
雖說是我提議喝酒的,但上來的數量還是讓我有些傻了眼。
「……這麼多?」
「沒事,我喝的,哥你能喝多少喝多少。」
我:「……好吧。」
很快兩人就開始埋頭吃肉,柯冠一口肉一口酒,吃得比第一次還香。
我早就停下來了,看著他還在吃,而且已經超過上次的量。
我不由得有些擔心,有些猶豫地喊他:「柯冠……」
「沒事。」柯冠喝掉最後一罐啤酒,捏爆了隨手扔到一邊,「我以前吃過比這還多的,不會有事。」
我只得閉緊嘴。
我從小到大一直在跟鋼琴作伴,沒有關心別人私人感情的經驗。
一整局飯吃下來,我竟然到最後都沒問出口。
倒是柯冠看著我糾結的臉忍不住笑出來,道:
「哥,行了,我跟你說。
「我今天確實心情不太好。」
柯冠說:
「我父母其實常年都挺忙的,我高中之後他們也很少送我來學校,但有時候一個月也會送上那麼一兩回。」
「這次又趕上我媽有時間了,而且,我猜應該是我班主任跟我媽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我下意識追問。
柯冠說:「……無外乎是因為我上個月月考成績掉到第六名了唄。」
我心不由得提起,雖說我相信柯冠會安排好自己的時間,不會耽擱學習。
但私心裡,還是會擔憂。
「那,是因為我……」
「不是,」柯冠道,「跟哥沒關係,上個月不是元旦嗎,我朋友來了,我頭天晚上溜出去跟他們見面,第二天考試的時候睡著了,所以有一門沒考好。」
我舒口氣。
接著無意識追問一句:「你的朋友?」
我從來沒聽柯冠在我面前提起他的朋友。
我垂眸看著桌上的狼藉,心底微微泛起酸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