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是頂流鋼琴家柯冠的聾子老師。
無人知曉。
等到柯冠表演結束,在滿堂無聲的掌聲中,我靜靜起身,沿著幽暗的通道退場。
然而,通道的盡頭,剛還在台上的青年正看著我。
我轉身想跑,卻被他一把抓住。
被他粗暴地對待時,我咬牙不肯出聲。
柯冠說:「害羞?」
他一把摘下我的助聽器,扔在床頭。
這一次,我被迫張口,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終於結束,他大發慈悲將助聽器扣上我的耳朵,說:「老師,你不會以為你還跑得了吧?」
1
我從醫院走出來的時候,剛好天上飄起了雪。
我的名字是作為古箏大師的奶奶取的,意為「陽春白雪」的雪。
雖然我最後更喜歡鋼琴,但也不妨礙我確實和家人一樣,走上了一條音樂的路。
只可惜,這條路快到頭了。
醫生說我得了進行性感覺神經性耳聾。
這是個傳聞貝多芬曾得過的病。
醫生提起貝多芬,我知道醫生只是想安慰我。
但幾百年來,也就出了一個貝多芬。
儘管現在的音樂界把我捧成天才,但我清醒地知道自己絕沒有貝多芬那樣卓絕的天賦。
雪越下越大。
我站在路邊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車來,才想起自己忘記打車。
手機在這時候響起,跳動的聯繫人顯示是父親。
耳鳴在這時候響起,周遭一切的聲音變得模糊而遙遠。
穆先生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古箏演奏家,年少成名,一生都備受追捧。
而他的賭資,當初不僅沒有聽他的話學古箏。
現在還聾了。
突然就不想回到那個家,我走進一家商場。
商場裡充足的暖氣裹挾著熱浪撲了我一臉,耳朵變得又麻又癢。
耳鳴在熱氣中漸漸緩解。
我漫無目的地在商場亂轉,並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直到,我看到商場一層擺放的一架孤零零的公共鋼琴。
我停下腳步。
周圍人腳步匆匆,無人停留。
曾經,鋼琴是我的武器,我賦予它以生命,它予我以成就。
而如今,我遠遠觀望,沒有了觸碰它的勇氣。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兒看了多久。
直到,我的腳發出麻木疼痛的抗議。
然而,就在我轉身準備離開時,一個人出現了。
他戴著兜帽和黑色口罩,身量極高,看起來並不好惹。
但他最終駐足在鋼琴前,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過這些黑白配色的小方塊,然後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鄭重地坐下。
他的姿勢並不標準。我想。
少年已經開始彈奏,才第五個音,就已經出錯。
但我已經快速認出這首曲子,「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今天,好像剛好是聖誕節。
很顯然,少年的技術並不過關,錯了許多音。
他的老師一定沒有好好教導他。
我皺了皺眉。
他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在出錯,仍專注地彈著,手指在琴鍵自由地翻飛跳躍。
不自覺地,我站在了少年身後。
我本應靜靜等他彈完就悄無聲息地離去。
可我不忍這架孤單的鋼琴遇到的唯一一位知音,卻沒能完全發揮它的魅力。
琴鍵就是我的故鄉。
我自然而然地跟上少年的節奏。
我單手在琴鍵上輾轉、騰挪、跳躍……
迎合著、應和著、引導著……
少年慢慢跟上我,在我的手指後方,一前一後、最終重合,一起將這首曲子完整地演繹了出來。
曲終,掌聲響起。
我才發現,我們周遭已經聚起許多人。
少年自然而然地起身,摘下自己的兜帽,快樂地行了個謝幕禮。
行人陸陸續續散開。
我也轉身準備離開,少年卻站在我面前,攔住我的去路:
「哥,你鋼琴彈得很好啊!是專業的吧?能教教我嗎?」
2
我腳步一頓,我看著面前人亮晶晶的眼睛,那種不好惹的氣質轉眼消失不見。
我沉默著搖搖頭。
我想:雖然他悟性確實高,但開始得實在太晚了。
我繞開面前的人要走,哪知他一個大跨步再次擋住我的去路,不依不饒道:
「我付你課時費,求求了,教教我吧!」
少年露出討好的笑,雙眸燦若星辰,滿懷期待地等著我回應。
我看著他外套下露出的藍色校服。
我的課時費,一個高中學生根本付不起。
何況,一個聾子怎麼當別人的老師?
我還是搖頭。
這次,我順利地繞過了這個年輕氣盛的學生。
第三次,我在門口再次被攔住時,煩躁湧上心頭。
我微微蹙眉,語氣生硬:「不行。」
學生目光黯淡下去。
但他仍張開雙臂,倔強地咬著唇,語氣壓低,懇求道:
「那,那就加個微信,加個微信行了吧?我不會太打擾你,我就覺得你很厲害,想認識一下你,我、我……」
少年的語無倫次止住了,他的面前是一個打開的二維碼。
我抬抬眼皮,看著愣住的少年,問:「不加嗎?」
「加,加,加加加!」
少年忙不迭掏出手機掃碼。
趁著少年低頭搗鼓手機的時間,我終於順利從商場出來。
攔了輛出租,剛坐上,手機震動了一下。
少年的好友申請發了過來,備註是「柯冠」。
單從這個名字就能看出來,他的家庭對他一定寄予厚望。
但柯冠的頭像卻是一朵伴著音符起飛的蒲公英,像是在渴望自由的天空。
「哥,你叫什麼名字啊?」
「今天真的太高興了,認識你真的好幸運!」
「你鋼琴真的彈得好好,是我在現實中碰到的彈得最好的人,太厲害了!」
「……」
少年話很多,轉眼已經發了七八條。
但我只回了第一條:
太陽雪:穆雪。
回到家,時間還並不算晚,但一家人竟然都在。
我頓了頓,母親、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同時把目光投注在我身上。
我脫下大衣,家裡的保姆很快接過,我不得不走向他們。
還沒來得及坐下,父親問:「檢查結果怎麼樣?沒什麼事吧?」
就在前幾天,大家還在熱情地規划著我即將通過利茲鋼琴比賽開啟我的國際化職業生涯,成為世界知名的鋼琴演奏家。
可就在比賽臨近的這幾個月,我開始頻繁出現耳鳴。
雖然在家人勸說下去了醫院,但我只以為是因焦慮引起的暫時性症狀。
但現實卻給我潑了好大一桶冷水。
此時,這桶冷水還會潑在我的家人身上……
此時,我的手心浸滿汗水,卻不得不緩緩地掏出那份檢查單。
大家探頭研究那張薄薄的紙張時,我閉上眼,感受到心臟被撕裂劇烈疼痛。
他們都在等我的答案。
我深吸口氣,終於艱難開口:
「醫生說,我的聽力在以後會進行性下降,快的話五年,我就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家人們茫然地抬頭看著我,顯然還沒懂我話里的意思。
絕望湧入心頭,我快速又決絕地下了定論:
「我以後,可能彈不了鋼琴了!」
說完,我快步上二樓回到自己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母親不可置信的聲音:「什麼?怎麼可能?!」
是啊,怎麼可能?
我順著門緩緩滑坐在地。
我聽著醫生的診斷時,也是這個想法:
怎麼可能?!
3
「叮咚……」
手機響了一聲,我動了動,門外的吵鬧聲已經漸漸安靜下來。
但我知道,這個夜晚,或許沒人能睡得著。
拿起手機,彈出的微信消息是今天商場遇到的那個小孩兒。
柯冠:穆哥,睡了嗎?
柯冠:今天好忙,都沒來得及看手機。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又發過來一條:真睡啦?那穆哥晚安。
附帶一個小狗睡覺的表情。
我今天加柯冠的聯繫方式只是不想再跟他糾纏。
但這一刻,這個唯一的圈外人讓我在這種令人窒息的領域中得以喘出一口氣。
雖然我依舊沒有回覆他。
「叮咚。」
正準備出門的我停下腳步。
一個半年前就約好的商業表演邀約的負責人發來消息:
-抱歉穆先生,一直忘記跟你說,我們公司決定請另外的代言人了,不好意思。
-違約金後續會跟你聊的。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了。
我站在原地待了一會兒,控制著行屍走肉般的身體轉身回去。
一抬頭,發現父親正站在通往二樓的台階上,說不定已經將剛才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從台階上走下來,拍拍我的肩:「既然你沒什麼事了,就別出門了,有事想跟你說。」
我的心臟瞬間懸空。
關乎我命運的審判終歸是來了。
很快,客廳里再次聚齊了一家人。
母親看到我,只一眼,就別過了頭。
人到齊了,父親開始說話:
「關於你的耳朵,我們去諮詢過醫生。
「醫生說,你的耳聾幾乎是不可逆的,也沒有什麼特效藥可以緩解。
「醫生還建議,如果想要這個耳聾來得慢一些,像一些高強度的音樂訓練也得停止。
「以你現在的訓練強度,並不合適。」
「嗯。」我低著頭,手蜷握在雙膝。
這些話已經是聽第二遍,可從家人口中說出來,讓我瞬間像沉入深海。
氣泡咕嘟嘟破裂的聲音不斷在耳邊炸響。
父親的話慢慢開始變得不再那麼清晰……
我的耳鳴好像快要發作了。
我趕緊拿起桌上的杯子,大口吞咽了幾口。
耳朵的嗡鳴聲好了一些。
「所以,」父親看著我,總結陳詞,「不管是從你的健康角度考慮,還是咱們家族的名聲來說……
「穆雪,你已經不適合再繼續做音樂了。
「轉行吧。」
儘管早已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可真的聽到這樣的宣判時,我在那一瞬間還是感覺到心臟驟停般的失落感。
我低著頭,想起自己夜以繼日在琴房練習的日子。
酸澀的感覺還是從心底湧出,模糊了我的視野。
「可是轉行我又能轉去哪兒?」
「當老師。」父親說,「我會安排。」
「可一個聾子當音樂家不合適,你覺得當老師就合適了嗎?」我幾乎是怒吼出來的。
「那不然你說說,你還能幹什麼?你這二十多年就只學了鋼琴,你還會什麼?」
是啊,我還會什麼。
我死死攥緊拳頭,低下頭,看著淚珠安靜滾落:
「貝多芬當年不也跟我得了一樣的病嗎?」
家人們同時扭過了頭。
我自嘲地勾勾唇,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父親並沒有扭過臉,只是淡淡道:「你跟貝多芬比?你以為沒有家族對你的精心培養,你真的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爺爺這時開口道:「也不知道這西洋的樂器有什麼好的,說不定就是這東西把你耳朵搞壞了。」
奶奶接話道:「當年就說讓羊羊跟我學古箏吧。」
媽媽作為當年唯一支持我學鋼琴的人此時終於扭過頭,皺眉說:
「爸,媽,這種耳聾一般跟遺傳有關,不是樂器的原因。」
「哼,誰說沒原因,說是遺傳,那我們怎麼沒有?」
「有隱性的帶病基因……」媽媽反駁。
爺爺說:「什麼隱性不隱性的,當年信誓旦旦說咱家能出個鋼琴天才,現在倒好,什麼都沒了!」
隨著爺爺話音落下,我的耳朵又開始發出嗡鳴。
但杯子裡的水已經空了,我控制著微微顫抖的手去取水壺,剛夠到,我聽到爸爸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