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和你媽媽想了想,會再要一個孩子。」
「砰!」
水壺倒在桌上,水迅速鋪滿桌面,又淅淅瀝瀝地流向地面。
但卻沒一個人動,也沒人說話。
他們靜靜地看著我,桌子上的氣氛靜得可怕。
耳鳴已經侵占了整個腦皮層,順著我損壞的神經一波一波震盪著我的大腦。
「我去拿抹布。」
我聽不到自己說的話,也不知道他們聽不聽得到。
我正要起身離開,家裡的住家阿姨卻在這時趕來,拿著帕子去擦那些水。
唯一逃離的機會錯過,我終於忍不住狠狠地將手堵在了耳朵上。
好吵,怎麼這麼吵?
停下來!
能不能停下來!
快給我停下來!
我拚命砸著自己的頭。
但是沒什麼用,我看著父親、母親、爺爺、奶奶……
他們圍在我身邊,嘴巴張張合合,在說著什麼。
可是聽不到,我一句都聽不到。
我只能無措地坐在沙發上,茫然地仰著頭看著我的家人們。
他們臉上的關切分明不像作假。
但是他們說的「會再要一個孩子」也不是作假。
我熟悉的家人要用迎接一個新生命的方式拋棄我……
4
我忘記自己是怎麼狼狽地從家中逃出。
我徘徊在街上,兜里的手機叮咚叮咚響個不停。
響得人心煩。
我終於不耐地掏出手機,閃爍的聯繫人是我的父親。
一瞬間好似墜入了冰窖,我僵硬地盯著那個來電。
我不知道他還會對我宣判怎樣的命運。
我的父親並沒有再打來第二個電話,我還沒來得及舒口氣,就看到他發給我的消息:
-我有個朋友家的孩子,他想請你去給他的小孩兒教鋼琴,那個小孩兒我見過,他跟你小時候很像。你現在反正已經這樣了,你要是能在耳聾前教出一個好學生,鋼琴界也會記住你。
-這已經是對你最好的路。
-總歸我已經答應那邊了,有空就給我回電話。
不,我不想教!
又有人給我發消息。
柯冠:-哥,你怎麼都不理我啊?
這都多久了,柯冠還在鍥而不捨地單方面給我發消息。
某種方面來說,他真的很堅持不懈。
我不自覺笑了下,想了下,給他發了個地址:到這兒來,我等你半小時。
二十幾分鐘後,我看到柯冠從計程車上下來,飛奔進樓。
剛好,我的耳鳴終於在此刻平息。
三十分,他準時站在我的面前。
「穆哥,久等了。」柯冠氣喘吁吁道。
少年依舊穿著厚外套,將校服遮得密不透風,因為奔跑額頭上浸著細小的汗珠,充滿生命力。
我淡淡瞥過他一眼,打開工作室的門,說:「進來吧。」
「隨便選一首你擅長的曲子,彈一段。」我對柯冠說。
柯冠的基礎真的很不好,而且開始的真的太遲了。
除非真的是天縱奇才中的天縱奇才,不然絕不可能在這個時代超過那些童子功的天才。
「穆哥,我彈的可能不是很好……」
柯冠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沒事。」我本來也無所謂柯冠天賦如何。
我只是不想去教那個跟我一樣的「天才」,至於現在教誰都無所謂。
「每周兩次,每次兩小時,你能來嗎?」我倚在身後一架鋼琴上,垂眸看著柯冠。
柯冠臉上先是閃過高興,隨即有些為難道:
「我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只有一天……」
我微微蹙起眉,才想起忘記問他年級。
「你高几了?在哪個學校?」
柯冠下意識抬頭看向我:「哥……你知道我是學生?」
「校服露出來了。」我抬抬下巴,示意他的領口。
柯冠看看自己的領子,嘆口氣,這才回答:「高三。附中。」
附中是我們省排名前幾的重點高中,很少聽說有學生需要靠走藝術生道路考上大學。
「你是藝術生?」
柯冠猶豫了一瞬,說:「不是。」
「那我教不了你,你找其他人。」我轉頭就去拿防塵罩想把鋼琴關掉。
「哥,剛不是還說好的?為什麼?」
我微微皺眉:「沒有為什麼,我不教高三生。」
柯冠有些難過地看著我:「哥,我不會耽擱學習的。」
我冷冷道:「我不是擔心你的成績,我只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糾紛。」
「高中生,還是好好聽家長的話好好高考。」
「可是我都成年了!」柯冠不肯從座站起來,仰著頭,看著我,目光堅定。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想做什麼,我有權決定自己要做什麼!
「你不應該替我做決定。」柯冠死死握著拳。
我動作一頓,回望著他。
也是,我不也不喜歡父親替我做下的決定嗎?
我心底的煩躁感在此刻神奇地淡去不少。
再開口,我語氣緩和:「為什麼非要學鋼琴?」
「想搞樂隊。」柯冠低著頭,聲音有些喑啞。
「樂隊電子琴就夠了。」
「是,但我樂理很差,網上說,找到專業的老師直接學鋼琴的話,很快能形成系統的知識。」
確實不錯。
柯冠低著頭繼續道:「這是我從小的夢想,小時候也就罷了,我總想著,等到我成年,自己總是能夠自己決定一些事情的。」
「可是,怎麼就這麼難……這麼難,好像怎麼樣都沒辦法做到!」
我看著透明的水珠一滴滴落到地面,轉眼沒了蹤跡。
默了默,我想到他頭像那株自由的蒲公英。
不是的,哪怕長大成年,依舊不會自由。
可他,還只是高中生罷了。
一個還懷揣著希望的高中生。
我坐回到他的對面。
我說:「下周,你把你上半學期的成績單讓我看一下。」
「我們試一個月的課。一個月後,只要你成績沒下滑,我就長期教你,直到你不想學。」
5
「柳暗花明又一村」無外乎這種感覺吧。
我看著柯冠慢慢地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張著,一副呆滯到無法言語的模樣。
「答應嗎?」我問。
柯冠如夢初醒:「答應!」
「那老師,」柯冠從善如流地改口,說,「課時費怎麼算?」
「不收你錢。」我說。
柯冠不滿道:「我有錢。」
我抬抬眼皮,還是那句話:「不收。」
「那,謝謝老師。」柯冠只好道。
下一刻,他睜大眼睛,說:「老師,你沒吃飯吧?我請你吃飯!」
不用。」我皺眉,下意識想拒絕。
但話還沒出口,就被柯冠嘴快地打斷:
「老師,你課時費不收,一頓飯總得吃吧!」
我還想拒絕,但拒絕他之後呢?
去幹什麼?
我好像也沒什麼地方可去。
柯冠沒聽到拒絕,自然將這當成了同意。
「那就這樣,老師,要不要吃烤肉?」柯冠問。
我:「……」
哪有第一次請人吃飯吃自助烤肉的。
但都無所謂,我點頭:「好,那就吃烤肉。」
我家家教向來很嚴,哪怕學鋼琴也會被要求保持身形。
所以這麼油膩的東西,我本不該有胃口。
但很神奇的,蒸騰的烤肉香氣瀰漫在鼻端,對面的人全心全意的為好吃的食物而滿足。
這一刻,我沉在冰冷谷底的心臟,因為熱騰騰的飯菜微微感到了一點暖意。
但同時,我看著對面從出現就一派赤誠熱烈的少年,心底多了微妙的愧疚。
吃過飯後,我定下每周見面的時間、地點,隨後在飯店門口告別。
我沒急著走,事實上,我也不想回到那個家。
將手插在大衣的兜里,我抬頭望著路燈上殘留的枯黃落葉,在風中顫顫巍巍的搖擺。
不想再看,我低下頭,卻剛好對上了柯冠的視線。
他好像正好回頭。
柯冠短暫的怔愣,隨即很快露出笑容,他朝著我用力揮手。
我笑了下,沖他輕輕點頭。
這次,柯冠沒再回頭。
6
回到家,已經很晚。
母親在沙發上喝藥——
她在備孕了。
柯冠站在她面前,輕聲問:「媽,哪怕不說我,你覺得你的年紀,真的適合再要一個孩子嗎?」
媽媽默了默,說:「我也沒有老到那種程度。」
「要不要孩子本來也就是我們的自由,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來管了?跟你說的事想好沒,那邊在催了。」父親開門進來,看見我不自覺又擰起眉。
「不去。」我淡淡道,「我已經收學生了。」
父親一愣:「收學生,你從哪兒收的。天賦怎麼樣?」
我笑了笑:「一個高三生,幾乎零基礎。」
「啪!」
耳朵嗡嗡作響,從小到大自詡儒雅溫和的父親竟然動手給了我一巴掌。
我捂著臉,心底湧起一股詭異的快感。
慢慢扭過頭,我看著父親,道:「怎麼?允許你們大號廢了就要開小號?不允許我自己收學生啊,這不應該是我自己決定的嗎?
「還是說你們就是這麼雙標,你們決定可以,我不可以。
「你們現在嫌棄我耳朵聾了,可你們記不記得,我小時候不喜歡音樂,是你們拉著我,一樣一樣的試,讓我非要喜歡上它!
「所以我現在對你們是不是已經完全沒價值了,我其實是不是該去死啊?!」
「你在說什麼!誰要你死了!
「我會安排你去國外大學讀研,回來後就在國內當老師,難道不夠嗎?
「而且你聽力的問題就是實打實的,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咱家的音樂沒有下一代繼承人?
「再說,我們這難道不也是為你好?當老師的話,助聽器、人工耳蝸夠用了,這不是對你盡心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