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讓你媽生,那你去結婚生一個健康孩子出來……」
後面的話再也聽不下去。
一股難以言喻的絕望感從胸口泛溢而出,這個陌生的家已經好像已經不再是我的容身之所。
我起身打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但當我站在樓下凜冽的冷風中時,心中又盈滿迷茫:
出來了,然後呢?我又能去哪兒呢?
我開著車在街上亂轉,轉著轉著,車窗外的「xx 附中」幾個大字映入眼帘,我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開車到了柯冠學校附近。
偌大的城市,我竟然最後跑到這個我之前從來沒來過的地方。
我自嘲地勾勾唇,反正也沒人認識我,那就在這兒待一會兒吧。
我把車停在街邊,趴在方向盤上,看著學校大門的學生往外走。
這個點才放學,也就只有高三生了。
嚴格意義上,我好像並沒有接受過常規的學校教育。
從小,我就被迫與音樂緊緊綁定。
起初是無感的,最後真喜歡上了鋼琴。
為了學好鋼琴,我在很小的時候出國求學。
但卻在我真的喜歡上它的時候,命運給我致命一擊,這和渣男有什麼區別?
被自己的冷笑話逗笑了一瞬,我看著車窗外腳步匆匆、神情疲憊的學生。
柯冠呢?
他也會這樣嗎?
都忘記問他成績了。
我不著邊際地想。
無意識地在這些一模一樣的校服中尋找柯冠的身影。
突然,車窗忽然被人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我偏頭看去,車窗外穿著校服的少年弓著身衝著車裡,正露著大大的笑臉,用口型喊我:「穆哥!」
我微微一怔,看著柯冠,像是冰涼的心臟里突然被塞入了一小團溫暖的火。
搖下車窗,對上柯冠的眼睛。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車?」
「經過的時候好像看見是你,所以就來看看,竟然真的是穆哥啊。」
他說完,直起身對不遠處幾個跟他一般大的少年大喊道:「你們先走吧!」
幾個少年朝他揮揮手,先走了。
柯冠很不見外地繞到副駕駛拉了下車門,沒拉動,他又喊:「哥,開門。」
我解鎖了車門。
柯冠坐上副駕駛,說:「哥,你怎麼過來了?也不跟我……」
柯冠看到了我側臉,猛地頓住話頭:「哥,你……」
我才想起我的臉被我爸狠狠抽了一巴掌,現在可能還沒消腫。
有些丟人,我扭過臉,盯著已經慢慢減少的學生,說:「我沒事,你明早還要上課吧,趕緊回去。」
柯冠定定看著我的側臉,忽地說:「哥,下車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什麼?」
「下車。」
柯冠說,語氣不容置喙。
哪有這樣跟自己的老師說話的,我微微皺眉。
但鬼使神差地,我依言下車。
跟著柯冠離開前,我有些擔憂道:「車停在這兒沒事嗎?」
「沒事,裡面是死胡同,大家都在這兒停。」
說完,柯冠一把拽起我的手,說:「老師,我們得抓緊時間了。」
說完,他拔腿就跑。
我猝不及防,「什麼」的話被堵在嘴邊,就被迫跟著他的腳步沖了出去。
高三生的宿舍樓在街道對面,學校只給他們留了十五分鐘回宿舍的時間,超過規定時間就會被通報批評。
柯冠是踩著點帶著我飛奔進宿舍樓的。
但進去之後柯冠並沒有帶我回宿舍,而是從後門又鑽了出來,眼前是差不多三米左右的圍牆。
「哥,翻過牆嗎?」柯冠笑看著我。
「沒有。」我下意識搖頭。
「那也沒事。」
「哥,抓穩!」
話音剛落,我就感覺自己瞬間高了一截,柯冠抱著我的雙腿,牆頭已近在眼前。
「……」
只得緊緊抓住牆頭,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下意識低頭看向柯冠,就見柯冠緊緊握住我的腳踝,將我的雙腳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柯冠仰著頭看著我,雙眸閃爍著亮光:「哥,踩著我,爬上去。」
我愣了一下。
很快,我反應過來,用力攀上牆頭,坐在了牆上。
「哥哥真棒。」柯冠說。
緊接著,柯冠後退幾步,助跑騰空借力,一眨眼,柯冠也坐在了牆頭。
「哥哥等一下,我先下去。」柯冠說。
外面的高度沒有裡面高,目測應該就兩米多點兒的樣子。
柯冠一躍跳下牆頭,對著我張開雙臂:「哥哥,來,跳下來,我會接著你。」
「放心,我保證不會讓你摔到的。」
7
要跳到一個比自己小四五歲左右的少年懷裡,我覺得自己還是做不到。
我往旁邊挪了挪,但柯冠也跟著挪了挪。
柯冠還抓住我的腳晃了晃,輕聲道:「哥哥,跳嘛。」
「不,我……」
「啊!」
我嗓子裡發出一聲驚呼,柯冠竟用力拽我的腳腕。
「哥哥,聽話,快下來,不然沒時間了!」
我本來在牆頭就坐得不穩,這下不得不鬆手。
被柯冠接了滿懷。
兩個人擁著後退了幾步才站穩,攬住自己肩背的雙手有力而沉穩,化去了所有慣性。
我分不清在陡然狂跳的心臟,是我的還是柯冠的,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麼。
「接住了,哥哥真棒!」柯冠在我耳邊高興道。
我如夢初醒,下意識用力推開柯冠。
我忽略掉自己狂跳的心臟,微微蹙起眉,說:
「你這是逃課嗎?你明天不上課了?」
柯冠被我推開也不在意,道:「上的上的,老師先別生氣。」
說罷,他再次牽起我的手腕:「走吧,老師,我們快到了。」
確實也不遠了。
再穿過一條昏暗的巷子,眼前豁然開朗。
竟然是一個廢棄的工廠。
灰暗的房子四仰八叉地倒著,化過雪的地面泥濘又雜亂。
柯冠沒拉著我走這樣的路,而是走了一條還算好走的小路。
走了幾分鐘,我面前出現一間這些房子裡唯一一間看起來還算完整的房子。
但破敗的感覺並沒能好多少。
但柯冠竟然停在了這裡,並從兜里掏出了一把鑰匙,然後開始開門。
我有些震驚地看著他,心底湧起微妙的心慌。
我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幾步,並開始回想我們來時的路。
咔噠一聲,門被打開。
房子裡竟然還有燈,雖然只是那種光亮有限靠太陽能充電的燈。
但足夠了。
我震驚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這間房子裡和屋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屋子裡擺著架子鼓、電子琴、吉他……
空曠的牆上被畫滿各種彩色塗鴉,中間大大的兩個字「不服」,後面跟著個豎中指的塗鴉。
「這是……」
我看向身側的柯冠。
柯冠撓撓頭,說:「這裡算是我和幾個朋友的秘密基地吧,我們約定好高考完就一起組樂隊。」
他合上門,指指角落裡的一張床,說:「哥,你今晚要是沒地方去的話,不然就在我們這裡湊合一晚。」
「應該還有多餘的牙刷之類的,水有瓶裝水,我給你找……」
我已經聽不到柯冠在說什麼了。
我滿腦子都是那句「你沒地方去的話……」
「你怎麼知道我沒地方去?」我問。
柯冠找東西的動作一頓,或許是因為他正埋首在一堆箱子裡,他的聲音悶悶的,說:
「不然哥你大半夜跑到我們學校外面來幹嘛?」
「我就是……」
那麼多酒店都可以去,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但是,除了酒店,還能去哪兒呢?
我陷入迷茫。
「沒事,哥,」柯冠拿著一個新牙刷站在我面前,說,「你不用跟我解釋,這裡暫時不會有人來,只要你不嫌棄,可以想待多久待多久。」
柯冠話音剛落,他塞在兜里的手機忽然開始瘋了一樣震動,叮咚叮咚的消息提示轟炸般響起。
但他面色不改,掏出手機看了眼,飛快地打了幾個字回復,就又把手機塞回兜里。
8
柯冠動作加快了許多,很快給我找齊了東西。
然後他把鑰匙塞在我手心裡。
「哥,我真得走了,宿管最近查宿查得緊,被發現我就完蛋了。」
「對了,哥你要是明天走的話,鑰匙放在門上邊的縫裡就行。」
走出去關門前,柯冠又不放心地探頭,說:「哥應該記得過來怎麼走的吧?」
我點點頭。
柯冠這才舒口氣,笑了笑,關上門走了。
靠太陽能充電的小燈並不夠明亮,整間屋子都籠罩在昏暗的燈光中。
我走到那架電子琴面前,直覺電子琴應該是柯冠的。
這一點很快被證實。
電子琴的琴體上,貼著一張小小的貼紙,上面用藝術字體寫著——「Champion!」。
電子琴的琴鍵已經有些褪色,我按了兩下,手感並不滯澀。
看得出來主人很愛護,雖然舊,但音準什麼的都還很不錯。
只是款式看起來真的很老了。
柯冠真的很喜歡音樂,我想。
在有限的環境里洗漱後,我躺在了房間裡的床上。
月光透過小窗流瀉入屋子,照亮角落的電子琴。
我側頭看著那架電子琴,心底涌動的思緒慢慢化為平靜的河流。
我的意識慢慢沉入水底。
醒來時,陽光已經靜靜流瀉了一地。
我猛地坐起,想起自己的車已經違規停放一晚上了。
我趕緊起身,放下鑰匙的時候,不知怎的,心底竟然湧起一股詭異的不舍。
但也就是一瞬。
我放下鑰匙,給柯冠拍了照,發了條消息:
鑰匙放下了,我先走了。
那邊沒有回覆。
也是,這個點了,附中的學生應該都已經開始上課了吧。
趕過去的時候,車子還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