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鬆了口氣。
準備上車離開的時候,我聽到附中的廣播突然響起。
響起的時候,門口的保安忽地站了起來,豎起耳朵,神情專注地聽著什麼。
我動作一頓,想了想,走了過去。
「你好……」
「找人嗎?找誰?幾班的?班主任是誰?登記下。」
我原本的問話憋了回去,說道:
「找柯冠。」
「柯冠?」
聽到這個名字,好比觸發了關鍵詞,保安猛地回頭,眼睛裡閃爍著八卦之火。
「你是他的誰?」保安將我打量了一番,「哥哥?沒聽說啊?」
我微微皺眉:「你認識柯冠嗎?」
「現在高三的年級第一,怎麼會不知道他。而且,」保安滔滔不絕道,「他還是咱附中有名的刺頭。」
「這不,今天大課間又被弄上去做檢討了。」
「……你說他一個成績那麼好的娃娃,怎麼就那麼叛逆呢?
「一點兒也不聽話,高考這麼重要的事,還老是跟家長對著干……」
沒心情聽下去,我下意識追問:「他做什麼了?」
「夜不歸宿嘛,老生常談了,指不定又去搗鼓他那破音樂啥的。他媽氣得連夜趕過來,讓他在校長辦公室外面站了一晚上,說要讓他長長記性……」
保安話說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皺著眉盯著我:「你到底是他什麼人?」
我沒回答,已經轉身離開。
坐進車裡,我腦子裡全是昨晚的事。
我把頭埋在胳膊里,巨大的愧疚感湧上心頭:
不該來這邊的。
也不該理所當然地就這樣把柯冠當利用工具的!
穆雪,你真是個惡劣的人!
9
手機響了一聲,我立刻把手機掏出來。
並不是柯冠的消息。
我興致缺缺地點開看,是好友的。
-聽說你最近身體不太好,原先約的開場曲還能來嗎?
-不能來我得提前找其他人。
我看了那兩條消息一會兒,打字回覆:
-不去了,你找其他人吧。
那邊暫時沒再回復,我收起手機,開車離開。
我從家裡搬出來住了。
租了間兩室一廳的公寓,每天也不做什麼,無所事事地躺在床上刷手機。
刷累了就睡覺,睡餓了就點外賣,吃了繼續睡。
每天日子過得渾噩。
直到手機炸雷一樣在耳邊響起。
從家裡搬出來這幾天,我幾乎屏蔽了所有的消息。
唯獨留下了柯冠的。
我一直沒想好,到底要怎麼跟他說:
「教學這件事還是算了」。
我賭不起一個被寄予厚望的、即將高考的第一名的未來。
人在是天才的時候被追捧。
落入地獄時,所有的惡意都會撲上來。
我不想他步入我的後塵。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我捂住眼睛,接起電話:
「喂?」
「哥?你怎麼沒……你感冒了?」
我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嘶啞,我只得清清嗓子,隨後開口道:
「沒有。」
「那我到地方你沒在……?」
「算了吧。」我說。
「什麼?」柯冠愣了下,問道。
「我說,算了吧,柯冠。你是第一名,高考這麼重要,你不能失誤。」
「什麼意思?哥,你來我學校找過我了?」
我沒說話。
「哥,你在哪兒?」柯冠說,「我想見你。」
他的語氣不容拒絕。
「柯冠,對不起,那天在商場我不該自作多情地去跟你合奏。
「你就不應該遇到我。
「你的人生有自己的軌跡,不應該被任何人干擾。」
「穆雪,我不想聽,」柯冠說,「我要見你。告訴我地址。
「你不是擔心我的學習嗎?如果你不見我,我就天天逃課去蹲你!」
我:「……」
我想,也是,白吃了人家一頓飯,一節課都沒上過。
他怎麼甘心?
我把自己家的地址發了過去。
也就半小時,門鈴響起。
10
我打開門,柯冠站在外面。
他說:「老師,是學生失敬。」

「原來我們我老師十歲開始就遠赴維也納學習,十二歲就拿下維也納國際古典鋼琴比賽的銀獎,十四歲拿下維也納『古典之聲』青少年鋼琴比賽金獎,十六歲於保羅·巴杜拉-斯柯達國際鋼琴比賽獲得銀獎,次年再次獲得金獎……
「二十歲回國後,國內各大鋼琴賽事的獎項被老師包攬了個遍……」
「夠了,閉嘴!」
我聽著那些曾經象徵榮譽,現如今卻成了我最不願聽到的過去。
我用盡全身力氣去關上房門,但是卻被一隻手有力地攔截。
柯冠硬是從門縫中擠入,站在了我面前。
我這才發現,原來他比我高這麼多,足足一個頭。
憤怒盈滿胸腔,我指著門道:「滾出去!誰允許你進來的!」
「為什麼,老師?上周你不還親口答應要教我學鋼琴,怎麼這周就改口了呢?」
我臉色難看:「這是我的問題,我……
「哦對,我知道了,」柯冠打斷我,不依不饒道,「這不是因為我們穆雪老師堂堂少年天才,怎麼會想要教一個我這種籍籍無名之輩呢?
「我要付給您的課時費,在您眼裡不得跟打發叫花子一樣?」
「就是我這種人實在太厚臉皮,總是對您死纏爛打,所以您不得已先假裝答應教我,但是轉頭就把我甩在腦後,反正我這種名不見經傳的人能對您造成什麼影響呢?」
柯冠喋喋不休,我臉色愈來愈難看。
「……總歸我們我老師如此寶貴的才華,怎麼會浪費在我這種不值一提的人身上呢?」
「是吧,我們的鋼琴天才穆雪老師。」
最後一句話像一根鋼針狠狠刺入我的心臟。
耳邊又開始嗡嗡作響。
「你放屁!」我說出自己有生以來的第一句髒話,「我才不是什麼天才,我就是個聾子,是一個以後根本聽不到音樂的聾子!」
我的聲音隨著耳朵的嗡鳴聲中加大而越來越大:
「你告訴我,一個聾子,要拿什麼去當音樂天才?要拿什麼去教別人學音樂?!」
「不是人人都是貝多芬!」
我眼眶通紅,耳朵嗡嗡的還在叫個不停,我煩躁地狠狠一巴掌拍上自己的耳朵。
將揮出下一巴掌的時候,我的手腕被一隻手攔住了。
柯冠臉上的嘲諷不知何時已經盡數收起,他看著我的臉,輕聲說:
「原來,網上的傳聞都是真的。」
「什麼?」
柯冠意識到我可能聽力現在出了問題,他拔高聲音,喊道:
「我說,原來網上的傳言都是真的。」
「是!都是真的!不是什麼空穴來風!」
我啞著嗓子怒吼:「我就是要聾了,我就是要變成廢物了!我就是要被別的什麼人取代了!我……」
「不是的!」
柯冠忽地伸手捧住我的臉,讓我通紅的雙眼直視著他。
他的臉靠得極近,幾乎就在我耳邊。
柯冠的聲音穿過亂七八糟的嗡鳴傳入我的耳朵,他說:「老師,世上是只有一個貝多芬,但世上也只有一個穆雪!」
我愣了下,語聲在下一刻變得哽塞:「是,可我只是個可以被隨時取締的廢物!」
「老師,」柯冠怒吼著,聲音大到神奇地壓下了那些耳鳴,「沒有廢物,沒有什麼人是廢物,除非你自己也這樣覺得!
「也沒人能取代你,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取代任何人!」
柯冠的聲音驚雷般在耳朵炸響,我一時怔怔。
長久以來迷霧被撥開,原來我不是怕自己被取代。
我是怕不再擁有自己。
我定定地看著柯冠的臉。
房間裡陷入安靜,我耳邊的嗡鳴聲漸漸變小。
「老師,」柯冠突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耳尖,「耳朵現在怎麼樣了?」
我如夢初醒,忙退後一步,不太自在地低聲說:「好多了,沒事。」
但我並沒能聽到自己的聲音。
他以為是自己說話的聲音小,於是又重複了一遍。
柯冠看著我的眼神一瞬間變得有些複雜。
11
我倒了杯水放在柯冠面前。
「家裡沒有別的喝的。」我說,坐在了他旁邊。
「沒關係。」柯冠說。
「對不起,其實我一開始沒有想過好好地去教你。」
「我知道。」柯冠說。
我立刻扭頭看向柯冠。
柯冠笑了笑,說:「可能我這個人比較自戀吧,跟我相處的人,沒有人會不喜歡我。
「所以我覺得,穆哥現在討厭我沒關係,你會喜歡上我的。」
我心頭一跳。
許久,再沒人說話。
在一片莫名的心慌中,我緊緊盯著面前的水杯。
柯冠則端起水喝一口,放下後,餘光掃我一眼,又端起喝一口……
如此往復,柯冠的水杯很快見了底。
我忙站起身,說:「我給你再倒一杯。」
「不用,老師。」柯冠忙道。
我只得再次坐下,死死地盯著我的水杯,像是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柯冠則緊緊握著空了的水杯,轉頭看向我。
我竟也剛好偷偷看向他。
對視那一刻,我們又極快地移開視線。
我實在沒辦法面對這個小自己四五歲的高中生。
我都多大的人了,名義上還是他的老師。
又哭又道歉又心慌,還有一種被看透拿捏的荒謬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