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越腳趾扣地。
我去摸桌上的水杯,狀似不經意般朝柯冠看去,哪知柯冠剛好也看過來。
但這次,柯冠沒再躲開視線。
我感覺到自己側臉的視線灼灼,又堅定。
「老師,」柯冠說,「其實我剛開始給你打電話的時候很生氣。」
我終於回頭看向柯冠。
「我敲了很久的門,直到負責打掃的阿姨告訴我,你已經快一個月沒去過你的工作室了。」
「明明說好的事,怎麼就能心安理得地三番兩次放我鴿子?」
「就因為我是學生,反正我除了憤怒也無法對你做什麼,甚至我除了知道你會鋼琴以外,什麼也不知道。只要你把我刪了,我們就會永遠地失聯……」
「可我,真的把穆哥當做一個很好的朋友和老師來相處。」
「畢竟我連我的秘密基地都告訴你了。」
柯冠對著我笑笑。
我放在沙發上的手緊緊蜷握,我突然不敢看這個比我小這麼多的高中生的眼睛。
「對不起……」我說。
「哥,不用道歉。」柯冠笑笑。
他喝了口水,沒喝到,才想起杯子裡沒水了。
我忙說去給他再倒一杯,但是柯冠拉住了我。
柯冠放下杯子,深吸口氣,說:「別,真不用,我就是還有點兒緊張。」
我沒問他是為什麼緊張。
柯冠繼續道:「而且放我鴿子就算了,還說什麼是為我好,要我以高考為重。」
「我身邊幾乎每個人都這樣告訴我,我是附中的年級第一,我要成為省狀元的,不能懈怠學習,萬一成為仲永就不好了……」
「可事實上,我即便不拿到這個省狀元,我依然可以考入理想的學校。」
「我不懂一定要爭這個第一的意義在哪兒,他們只記得《傷仲永》,怎麼就不記得還有《中庸》。」
「沒人問我喜歡什麼。」
「可我從不認為為了學習就要放棄自己所有的愛好,就是沒人會聽一個學生的。」
柯冠笑笑:
「自詡為大人,便總是固執地覺得他們的決定就是最正確的,對我最好的,可我也不該為這份『為我好』就放棄掉自我。」
「我有能力安排好自己的事的時候,他們不應該尊重我的選擇嗎?」
「但是並沒有。」
我沉默著。
「所以我開始並不想讓哥知道我是一個學生,也覺得哥不會是跟那些大人一樣無聊的人。」
「但哥竟然也對我這樣說,我真的很生氣。」
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得再次道:「對不起,我只是……」
「不用道歉,」柯冠再次說,「我都知道。」
「我要求見你,本來只是想親自來找哥問清楚,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但我看到那間工作室的時候,我總覺得哥好像身份不簡單,所以我檢索了哥的名字。」
「所以你就知道了?」
「只是合理猜測,」柯冠說,「畢竟我從第一面見到你,就總覺得哥心事重重的樣子——
「像是要脫離這個世界,羽化成仙,踏風而去,去個誰也看不到、找不到的世界裡去了。」
我沒想到自己留給柯冠竟然是這樣的印象,臉上微微發起熱。
但柯冠沒給我反應的時間,看著我微紅的側臉,笑了下就繼續道:
「所以在網上看到哥的經歷後,我就不生氣了,你說你耳朵的時候,我就更不生氣了……
「哥,被人無限期待的感覺很累,我知道,害怕滿足不了這些期待的感覺使人畏懼,我也知道,但是……」
柯冠緊緊凝視著我的眼睛:「但是,我們從來都不該只活在別人的期待里!
「畢竟,我們從來從來,都只需要滿足自己的期待。
「我們從來,就應該只是自己。」
我無法形容自己聽完這番話後心裡的震撼。
一個明明比我還小的高中生,到底是經歷了怎樣的事情,才會對人生有如此的領悟?
我喉頭艱難地吞咽著,輕輕點下沉重的頭顱,說:「嗯。」
「所以,我們穆雪老師是還會繼續彈鋼琴的,對吧?」
「是。」
此時此刻,我感覺到自己胸口沉重的石頭被挪開,我終於得以透口氣。
「對了,其實我還有一個很生氣的點。」我回頭看向他。
柯冠認真望著他的眼睛,碎光溫柔地落入他的眼眸:
「當我想到,如果我今天不來,以後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你的時候,我很生氣……」
柯冠看著我頓了頓,像在從我的眼眸中尋找自己的身影,繼續說完最後一句話:
「也很害怕。」
12
我端準備端杯子的指尖一顫,我幾乎要以為這是告白。
可坐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個剛成年的高中生。
他的情感世界還不夠完善,我不能去過度揣度一個高中生的心思。
就算有……
就算有,也不可以!
我們的關係最多最多只能停留在亦師亦友。
這個社會的複雜程度遠不止一個未出校門的學生所能體會的,柯冠得有更好的人生。
「為什麼害怕?」
我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拿過柯冠面前的水杯,去給他倒水。
我不知道,柯冠在我身後瞭然地笑笑,隨後問:「哥,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啊。」
我垂眸看著快滿溢出來的水杯,不得不放回水壺,端起杯子。
柯冠微微偏著頭,靜靜看著我,在我終於把杯子放到他面前時,柯冠開口了。
「可能是我怕,怕我錯過穆老師,這輩子也再也不會遇見比老師更厲害的人了吧。」
這個姿勢,柯冠正對著我的耳孔,熱氣一陣一陣地撲在我的耳廓。
酥癢的感覺從第一節頸椎開始直直傳到尾椎骨,我放下杯子時水杯差點兒被放倒。
我匆匆放下杯子,趕緊直起身,水不可避免地溢出來一點兒。
我看著那些溢出來的水,也不知道自己是該鬆口氣還是……失落。
「……哦。」我乾巴巴地說,「不會的。」
「那就好。」柯冠笑起來,說,「那約好了,老師等我考上大學後,也不能離開!」
我看著柯冠的笑臉,微微鬆口氣。
在某些時候,柯冠果然只是個中學生呢。
「嗯。」我說。
「那,老師現在能教我彈鋼琴了嗎?」
我有些尷尬,道:「……這裡沒有鋼琴。」
確切來說,我租的這個房間裡,沒有任何與音樂有關的東西。
「沒關係,去老師的工作室好嗎?我想看看。」
我從柯冠的語氣里聽出微微的撒嬌意味。
我只得點頭,說:「好。」
「我去開車。」
車子駛出小區,柯冠坐在副駕駛刷著手機。
我抽空看了眼,沒看清他刷的什麼。
「不學習嗎?」
我印象中,外國學校好多學霸走在路上都會看點兒文獻什麼的。
因此,超高專注力和極會利用碎片時間成了我對學霸的刻板印象。
像我就不太行,我必須是在整塊時間下才能進入專注狀態。
「先不學習,刷到一個有意思的視頻,我看完再學。」柯冠頭也沒抬。
這個視頻看樣子很長,我車都開出十來分鐘也沒見他抬頭。
直到停在一個比較長的紅綠燈路口,我終於忍不住探頭過去看:「到底在看什麼,這麼長……」
說到一半,我噤聲。
柯冠手機上的是一個關於鋼琴演奏的視頻,視頻的主角也很熟悉,就是那天在商場的我們。
或許是站著的緣故,我只出鏡了一隻手。
我不由得鬆口氣。
但是,我掃了眼,發現視頻雖然長,但實際上也只有五分鐘的時間,怎麼柯冠看這麼久?
我下意識抬頭看向柯冠。
柯冠像是看出我的疑問,解釋說:「因為這是我看的第二遍了啊。」
頓了頓,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繼續說:
「而且,我也想看看,哥什麼時候會發現這個視頻……」
我:「……」
我知道自己的臉肯定又發紅了。
滾燙的溫度騙不了自己。
我忙扭頭看前面,好在紅燈剛好變綠,我趕緊一腳油門把車開出去,自言自語道:
「還好還好,剛剛好,不然要被催了。」
柯冠借著閃過的燈光看著我耳尖漂亮的緋色,也不拆穿,扭過頭靜靜看向窗外。
眼見目的地越來越近時,柯冠說:
「我有原視頻,那天有人拍了我們,問我能不能發到網上。
「我問她要了原視頻,讓她把哥的臉剪輯掉了。」
「對不起啊,沒有徵求哥的同意。」
柯冠回過頭,看著我。
我:「……沒關係。」
「其實原視頻比這個視頻還要好看,哥不看看嗎?」
我糾結了一瞬,語氣鎮定道:「……那你到時候發給我。」
我似乎聽到柯冠輕笑了一聲,忍笑道:「好。」
我裝作沒聽到。
柯冠又掏出手機,這次開了外放,還是我們的那個視頻……
我:「……」
這小子是故意的吧,我有幾分惱怒。
「還看啊,不都看了兩遍了。」
柯冠頭也不抬:「不止兩遍。」
我:「……」
「而且,」柯冠快速划著評論區,越過最新評論,在某條高贊評論下停下來,念道,「……這手,這指法,我怎麼覺得像我們小雪哥哥呢?」
底下回覆:
-是啊是啊,我也覺得!
柯冠嘆口氣,語氣意味不明道:「單憑手和指法就能認出我們穆老師,還這麼多點贊,看來我們穆雪老師的死忠粉真的不少呢……」
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兒,沒敢回復。
好在終於抵達目的地。
這個點,這片寫字樓已經沒什麼人了。
我打開了自己工作室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