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很快就過去了,這天晚上我正在家裡看球賽,兒子趙磊突然給我打來電話。
「爸,我媽還在外面做住家保姆嗎?」趙磊的語氣有些著急。
「是啊,怎麼了?她出什麼事了嗎?」我疑惑地問道。
「您就不能讓我媽回來嗎?她都快六十歲的人了,做住家保姆多辛苦啊,每天要照顧別人,肯定休息不好。」趙磊的聲音裡帶著不滿。
「是她自己要去的,我又沒逼她,我管不著。」我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爸!」趙磊提高了聲音,「您怎麼能這麼說呢?您就不能體諒一下我媽嗎?她當年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多少,您心裡不清楚嗎?」
「體諒她什麼?她在外面挺好的,有工資拿,還管吃管住,比在家強多了。」我反駁道。
「您知道我媽為什麼要出去做保姆嗎?她是因為AA制的費用分攤不起,又不想跟您吵架,才不得不出去打工的!」趙磊激動地說道。
「不就是想多賺點錢嗎?有什麼大不了的。」我不以為然地說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趙磊失望的聲音:「算了,我跟您說不通,您自己好自為之吧。」
說完,趙磊就掛了電話,我拿著手機,心裡有些煩躁,但還是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年輕人就是不懂事,總喜歡瞎操心。
又過了兩個月,已經到了深秋,天氣漸漸轉涼,孫桂蘭給我打了個電話,說要回來取點冬天的衣服。
那天下午,她拖著行李箱回到了家,我正在客廳里看電視,聽到開門聲,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比之前更瘦了,頭髮也白了不少,眼角的皺紋更深了,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完全沒有了往日的精神。
「回來了?」我隨口問道。
「嗯,回來拿點冬天的衣服,天氣越來越冷了。」孫桂蘭低著頭,快步走進了原本屬於她的那個房間,現在那個房間已經被我改成了儲藏室,堆滿了我的書籍和雜物。
她在房間裡翻找了很久,才找出幾件舊棉衣和毛衣,都是很多年前買的。
「老趙,我走了。」她站在門口說道。
「不再坐會兒?吃了飯再走吧?」我隨口問道。
「不了,張阿姨還等著我回去做晚飯呢,我得趕緊回去了。」孫桂蘭搖了搖頭說道。
我點了點頭:「那你路上小心。」
孫桂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不舍,有委屈,還有一絲失望,但她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了。
等她走後,我才發現茶几上多了一個信封,打開一看,裡面裝著五百五十塊錢,還有一張紙條:「老趙,這是你上個月幫我交的醫保錢,還給你。天氣越來越冷了,你記得添衣服,注意保暖,別感冒了。――桂蘭」
拿著那張紙條,我心裡突然有些堵得慌,她一個月工資才四千塊錢,這五百五十塊錢對她來說並不是一筆小數目,可她還是第一時間把錢還給了我。
但很快,我就把這種感覺拋到了腦後,這本來就是她欠我的,她還給我是應該的,沒什麼好感動的。
轉眼就到了年底,這天下午我正在老年大學上書法課,下課後,老張、老李幾個老朋友約我去茶館喝茶聊天。
「老趙,你老伴最近怎麼樣啊?好久沒見她了。」老張端著茶杯問道。
「挺好的,在外面做住家保姆呢,一個月能賺四千塊錢。」我笑著說道。
「都這麼大歲數了還出去做保姆?」老李驚訝地說道,「按理說這個年紀應該在家享清福了,怎麼還這麼辛苦?」
「她退休金才一千四百多塊錢,不出去賺錢怎麼行?」我不以為意地說道,「而且是她自己願意去的,我又沒逼她,她自己想賺錢改善生活,我當然支持。」
老張和老李對視了一眼,都沒再說話,茶館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尷尬。
「老趙啊,」老張放下茶杯,語氣誠懇地說道,「咱們都是幾十年的老哥們兒了,我就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說,咱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我說道。
「你這樣對孫桂蘭,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老張看著我說道,「她可是跟了你三十多年的結髮夫妻,為你生兒育女,為這個家付出了那麼多,你怎麼能讓她這麼大歲數還出去做保姆受苦呢?」
「我怎麼過分了?」我皺起眉頭,有些不高興地說道,「我們現在實行AA制,各過各的,誰也不欠誰的,她出去做保姆是她自己的選擇,又不是我逼她的。」
「可她退休金那麼低,AA制對她來說本來就不公平啊。」老李忍不住插了一句,「你當年在單位上班,家裡的大小事都是她一個人扛著,照顧老人,撫養孩子,還要上班,她根本沒機會去學習考證,你怎麼能怪她退休金低呢?」
「那是她自己的選擇,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有些激動地站起身,「我在單位辛辛苦苦幾十年,憑本事拿高退休金,她沒本事考職稱,退休金低只能怪她自己,這很公平。」
老張嘆了口氣:「老趙,你怎麼就不明白呢?孫桂蘭當年是為了這個家才放棄那些機會的,她是為了你,為了孩子,你怎麼能這麼絕情?」
「行了,別說這些沒用的了,我還有事,先走了。」我不想再跟他們爭論,拿起外套就離開了茶館。
走出茶館,外面已經飄起了雪花,寒風刺骨,我裹緊了身上的大衣,突然想起孫桂蘭走的時候穿的那件舊外套,那麼薄,那麼舊,這麼冷的天,她那件衣服能抵禦寒冷嗎?
但很快,我就把這個念頭甩開了,她現在有工資,想買新衣服可以自己買,跟我沒關係。
春節前一個星期,兒子趙磊給我打電話:「爸,過年的時候你跟我媽一起來我們家吧,咱們一家人團聚一下。」
「你媽在外面做保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回來。」我說道。
「我已經跟我媽聯繫過了,她會回來過年的。」趙磊說道,「爸,今年過年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到時候你們肯定會很高興。」
「什麼好消息?現在不能說嗎?」我好奇地問道。
「暫時保密,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趙磊故意賣起了關子。
除夕那天,孫桂蘭果然回來了,她還是拖著那箇舊行李箱,站在門口,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老趙,我回來了。」她輕聲說道。
「嗯,進來吧。」我側身讓她進屋。
孫桂蘭走進屋,環顧了一下客廳,看到客廳里新換的大彩電、精緻的茶具,還有那些陌生的裝飾品,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你晚上就睡沙發吧,房間裡都堆滿了我的東西。」我隨口說道。
「好。」孫桂蘭輕聲應道,沒有絲毫怨言。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包餃子,孫桂蘭的手藝還是那麼好,包出來的餃子又快又好看,一個個飽滿圓潤。
我坐在一旁看著她包餃子,突然想起以前過年的時候,她總是忙前忙後,準備一大桌子豐盛的飯菜,從來不讓我動手,而我則心安理得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老趙,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孫桂蘭突然開口說道。
「什麼事?你說。」我說道。
「我不想再做住家保姆了。」孫桂蘭低著頭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為什麼?那份工作不是挺好的嗎?工資也不低,還管吃管住。」我疑惑地問道。
「工作太累了,每天要照顧張阿姨的飲食起居,晚上還要起來好幾次看看她有沒有不舒服,我身體實在吃不消了。」孫桂蘭解釋道,「前段時間我腰疼得厲害,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腰椎間盤突出,不能再乾重活了。」
「那你想怎麼樣?」我的語氣有些冷淡。
「我想回家來住,」孫桂蘭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我可以在家附近找一份輕鬆點的工作,比如在小區門口的超市做收銀員,不用你養我,我自己能賺錢養活自己。」
「隨便你,」我站起身,語氣冰冷地說道,「你想回來就回來,不想回來就繼續做你的保姆,反正這個家有沒有你都一樣。」
說完,我拿起外套就往外走:「我去老王家打牌了,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孫桂蘭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一樣,手裡還拿著沒包完的餃子皮。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餃子皮上,把餃子皮都浸濕了,但我還是狠下心轉身走了出去。
大年三十晚上,我在老王家打牌到半夜才回家,孫桂蘭已經躺在沙發上睡著了,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被子,蜷縮著身體,看起來十分可憐。
我看了她一眼,沒有絲毫動容,徑直走進了臥室,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大年初一那天,我們一起去了兒子趙磊家,趙磊和兒媳周敏住在江州市城西的一個小區里,房子雖然不大,但布置得溫馨又舒適。
「爸媽,新年好!快進屋坐。」周敏熱情地招呼我們進屋,還給我們端來了熱茶和水果。
吃飯的時候,趙磊突然放下筷子,笑著說道:「爸媽,我要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你們肯定會特別開心。」
「什麼好消息?趕緊說。」我夾著菜,好奇地問道。
「周敏懷孕了,已經快兩個月了,我們要當爸爸媽媽了,你們要當爺爺奶奶了!」趙磊興奮地說道。
我手裡的筷子一抖,夾在筷子上的菜掉在了桌子上,我驚訝地看著周敏,又看了看趙磊:「真的嗎?沒開玩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