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休後,我每月拿著9580元退休金,妻子孫桂蘭只有1420元。
「以後咱們所有開銷AA制,各花各的,誰也別占誰便宜。」我對她說。
「我的錢實在太少...」她小聲說。
「那是你自己的事,自己想辦法。」我不耐煩地說。
沒過幾天,她收拾行李離開家,找了份住家保姆的工作,一月4000,包吃包住。
這一走就是一年。
一年裡,我們不怎麼聯繫。
直到兒子來電話:「爸,我媳婦生了,男孩!」
我異常開心,想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孫桂蘭。
按照地址找到了妻子工作的別墅,我按響門鈴。
門,慢慢從裡面打開。
我抬起頭,整個人瞬間愣住,大腦一片空白。
我叫趙衛國,今年60歲,去年剛從江州市電力公司正式退休,在單位兢兢業業乾了三十八年,退休前是技術部的副主任。
拿到第一筆退休金的那天,我在銀行的ATM機前反覆查詢了三遍,螢幕上清晰顯示著9580元,一分不差,這讓我心裡別提多踏實了。
在我們這座三線的江州市,這樣的退休金水平絕對算得上中上等,足夠我舒舒服服過退休生活。
最讓我欣慰的是,這筆錢是我憑自己的技術和多年的付出掙來的,往後終於能隨心所欲地支配,不用再像年輕時那樣處處受約束。
我的老伴孫桂蘭比我小一歲,同年從江州市供銷大廈退休,她在那裡當了三十二年的售貨員,一輩子都是基層的普通員工。
那天下午,孫桂蘭從社保局辦完手續回來,臉色就一直陰沉著,手裡緊緊攥著那張退休金通知單,在客廳里站了很久都沒說話。
「手續辦完了?退休金到底多少啊?」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報紙,頭也沒抬地問道。
「一千四百二十塊。」孫桂蘭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仿佛怕我聽到這個數字會生氣。
我放下報紙冷笑一聲,抬頭看向她:「就這麼點?辛辛苦苦幹了三十多年,到頭來退休金還不夠我一個零頭,當初讓你跟單位的培訓課學點技術考個職稱,你偏不聽。」
孫桂蘭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小聲辯解:「那時候兒子還小,你爸媽身體又不好,家裡里里外外都得靠我打理,根本抽不出時間去學習啊。」
「照顧家就能當藉口了?」我立刻打斷她,語氣里滿是不滿,「你忘了咱們小區的老周,他媳婦當年要照顧三個孩子,還不是擠時間考了中級技工證,現在每月退休金都五千多。」
孫桂蘭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眼圈也紅了,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我沒再理會她的情緒,繼續說道:「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退休金的數額已經定死,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那天晚上,孫桂蘭做了一桌子我愛吃的菜,有紅燒排骨、可樂雞翅、清蒸鱸魚,全是我年輕時常念叨的口味。
「老趙,今天咱倆都正式退休領了退休金,也算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就多做了幾個你愛吃的菜。」她試探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我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味道確實和年輕時一樣地道,但還是板著臉說道:「以後別做這麼多菜,又費錢又浪費,吃不完還得倒掉。」
「不浪費的,這些菜都是我早上趕早市買的,價格比平時便宜不少。」孫桂蘭連忙解釋,生怕我不高興。
「再便宜也是花了錢的。」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一字一句地說道,「從明天開始,家裡的所有開銷咱們都AA制,各花各的錢,誰也別占誰的便宜。」
「AA制?」孫桂蘭顯然沒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看著我,「老趙,你沒開玩笑吧?咱們可是夫妻,一起過了三十多年了,怎麼能算得這麼清楚?」
「夫妻歸夫妻,帳目必須算清楚。」我站起身,從書房裡拿出一個嶄新的硬殼帳本,「啪」的一聲放在餐桌上。
「從明天起,家裡買菜、交水電費、物業費、燃氣費,還有日常用的油鹽醬醋,所有開銷都記在這個本子上,咱們一人承擔一半。」
「你買你的東西,我買我的東西,互不干涉,也別指望花對方的錢。」
孫桂蘭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微微顫抖著:「可是老趙,我的退休金才一千四百二十塊,你的快一萬塊了,這樣分攤對我太不公平了。」
「這有什麼不公平的?」我打斷她,語氣里滿是優越感,「我在單位乾的是技術活,責任大壓力也大,退休金高是我應得的;你沒本事考職稱,沒能力拿高工資,退休金低只能怪你自己。」
「我不是沒本事啊。」孫桂蘭的眼淚開始往下掉,聲音帶著哭腔,「我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兒子,為了照顧你爸媽,才放棄了那些學習和晉升的機會。」
「行了行了,別說這些沒用的廢話。」我不耐煩地擺擺手,心裡積壓多年的怨氣終於爆發,「年輕的時候,家裡的工資全由你管著,我每個月就只有二十五塊零花錢,想買包好煙都得看你的臉色,想跟同事出去喝頓酒,還得提前跟你報備,晚回來半小時你就給我甩臉子。」
「那些年我受了多少委屈,憋了多少氣,現在終於退休自由了,我想過自己的日子,難道有錯嗎?」
孫桂蘭站在原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哽咽著說:「老趙,咱們都是老夫老妻了,馬上就要抱孫子了,何必要把關係搞得這麼僵?」
「正因為是老夫老妻,才更要把帳目算清楚,免得以後產生矛盾。」我重新坐回沙發上,語氣堅決,「你要是覺得不公平,也可以選擇分開住,我絕不攔著你。」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孫桂蘭,她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擦乾眼淚,收拾餐桌上的碗筷。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裡,清晰地聽到孫桂蘭在主臥里哭了很久很久,但我心裡卻沒有一絲愧疚,反而覺得無比痛快。
終於不用再看她的臉色,終於能自己做主花錢,這種自由的感覺實在太好。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時候,孫桂蘭已經從菜市場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塑料袋,裡面裝著一點青菜和土豆。
「這是今天的菜,一共花了十五塊錢,你需要給我七塊五。」她的聲音依舊很小,帶著一絲疲憊。
我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二十塊的紙幣遞給她:「沒零錢,剩下的你回頭找給我。」
孫桂蘭接過錢,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十二塊五毛錢找給我,然後默默地走進廚房準備早飯。
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我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滿足感,覺得這就是我想要的退休生活。
從那天起,我們家就正式開始實行AA制,我特意買了一個帶鎖的精緻帳本,把每一筆開銷都記得清清楚楚。
4月3日:買菜三十五元,孫桂蘭十七塊五,我十七塊五。
4月5日:交物業費八百元,孫桂蘭四百,我四百。
4月8日:買油鹽醬醋七十二元,孫桂蘭三十六,我三十六。
4月10日:買大米麵粉一百元,孫桂蘭五十,我五十。
每次孫桂蘭掏錢的時候,臉色都難看得很,但我根本不在乎,規矩就是規矩,既然她退休金低,就該承擔相應的責任。
那段時間,我的退休生活過得十分愜意,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什麼就買什麼,完全不用考慮價格。
我給自己買了一套上好的宜興紫砂茶具,花了四千二百塊錢,孫桂蘭看到帳單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後來我又入手了一根進口的碳素釣魚竿,花了兩千一百塊,還報了老年大學的書法班和攝影班,兩個班一學期的學費加起來一千六百元。
我的退休生活充實又自由,每天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學習、釣魚、聊天,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而孫桂蘭的生活則完全是另一個樣子,她每天早上五點多就起床,趕在菜市場收攤前去買最便宜的打折菜,有時候甚至會撿起別人挑剩下的蔫菜葉。
有一次我起得早,正好在菜市場門口碰到她,看到她正跟一個賣菜的老太太討價還價。
「阿姨,你看這菠菜都有點發黃了,能不能再便宜點賣給我?我就買一點自己吃。」孫桂蘭的聲音裡帶著懇求。
「兩塊五一斤,不能再少了,這已經是最低價了。」賣菜的老太太搖著頭說道。
「一塊八行不行?我身上帶的錢不多,就想買點菠菜做湯。」孫桂蘭繼續懇求著。
「最少兩塊錢一斤,再少我就虧本了。」老太太態度堅決。
孫桂蘭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掏錢買了一小把菠菜,然後蹲在地上仔細挑揀著裡面的黃葉和爛葉。
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我心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觸動,但很快就被我壓了下去。
這都是她自己選擇的,如果當年她能多花點時間學習,考個職稱,現在也不至於過得這麼拮据。
AA制實行到第三個月的時候,我明顯感覺到孫桂蘭變了很多。
她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不少,原本就不算年輕的臉龐顯得更加憔悴。
她身上總是穿著十幾年前的舊衣服,一雙鞋底都磨平了的布鞋,從春天一直穿到了夏天,從來沒見她買過新衣服。
有一天我在書房整理書籍,無意中聽到孫桂蘭在客廳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喂,小梅啊,是我,桂蘭。」
「我挺好的,就是想問問你,上次你說能借我點錢,現在方便嗎?」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孫桂蘭沉默了很久,語氣裡帶著濃濃的無奈:「沒關係沒關係,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要供孩子上學還要還房貸,那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掛了電話後,孫桂蘭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眼神空洞,整個人看起來無精打采的。
我假裝什麼都沒聽見,繼續整理我的書籍,心裡想著她的事跟我沒關係,她自己的問題應該自己解決。
又過了幾天,我發現孫桂蘭中午開始不吃飯了,每次我問她,她都說是早飯吃得晚不餓。
但有一次我無意中打開廚房的櫥櫃,發現裡面藏著半袋干硬的饅頭和一小碗鹹菜,我才知道那就是她的午飯。
看到這一幕,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還是安慰自己,這是她自己的選擇,省錢也是為了她自己,我沒必要多管閒事。
5月中旬的時候,孫桂蘭突然牙疼得厲害,整整疼了三天,半邊臉都腫了起來,連說話都變得含糊不清。
「你還是去醫院看看吧,牙疼雖然不是大病,但疼起來真的很受罪。」我忍不住說了一句。
「不用了,過兩天就好了,去醫院看病太貴了,還要花挂號費、檢查費,不划算。」孫桂蘭捂著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道。
「看病的錢咱們可以一人一半,你也不用花太多錢,總比這樣硬扛著強。」我皺著眉頭說道。
孫桂蘭低下頭,小聲說道:「我不想花那個錢,能扛過去就扛過去,省下來的錢還能交下個月的物業費。」
我頓時有些不耐煩了,隨口說了句「隨便你」,然後就拿著釣魚竿出門了。
等我晚上釣魚回來,發現孫桂蘭的臉稍微消腫了一些,但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憔悴,眼神也沒了往日的神采。
我猜她肯定是買了最便宜的止疼藥,硬生生扛了過去,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腦子裡時不時會浮現出她捂著臉痛苦的樣子,但很快就被我拋到了腦後。
要怪就怪她自己沒本事,當年要是聽我的話考個職稱,現在也不至於連看病的錢都捨不得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