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獨不是我的哥哥。
「我走了。」
他拿起外套,走到門口又回頭:
「陳琳,你會後悔的。」
從公司到家,四十分鐘地鐵。
這四十分鐘里,我接了七個電話。
姑姑的,舅舅的,大伯的,表姐的,甚至還有遠房姨婆的。
內容大同小異。
「琳琳啊,聽說你要告你爸媽?使不得啊!」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爸媽養你不容易……」
「你哥是男孩,多拿點應該的,你怎麼這麼計較?」
「家醜不可外揚,趕緊撤訴,別讓外人看笑話!」
我全程「嗯」「哦」「知道了」,沒辯解。
辯解沒用。
最後一個電話是姑姑的,她是爸爸的親妹妹,說話最難聽。
「陳琳,我告訴你,你今天敢告,我就敢把你從族譜上除名!我們老陳家沒你這樣的不孝女!」
「好啊。」
我說:
「除吧。」
她噎住了。
「姑姑。」
我繼續說:
「既然您這麼主持公道,那以後我爸媽養老,您接走吧。您這麼孝順,肯定比我強。」
「你……你說什麼胡話!那是你爸媽!」
「所以呢?」
我問:
「您這麼義憤填膺,不是應該以身作則嗎?」
電話掛了。
地鐵到站,我隨著人流往外走。
腳步很沉,像綁了鉛塊。
小區門口,鄰居王阿姨看見我,眼神躲閃,欲言又止。
我知道,爸媽已經在小區里哭訴過了。
「不孝女」「白眼狼」「要逼死父母」。
這些詞很快就會傳遍整個小區。
我不在乎了。
真的。
走到樓下,看見李浩的車。
他靠著車門抽煙,雯雯在車裡玩平板。
看見我,他掐滅煙走過來。
我們上樓。
電梯里,鏡面映出我們一家三口。
雯雯牽著我的手,李浩站在我身邊。
這才是我該守護的。
開門,屋裡很安靜。
爸媽不在客廳,次臥門關著。
我換了鞋,準備去做飯。
次臥門開了。
媽媽走出來,眼睛腫得像桃子。
她手裡拿著個小包袱,就是她搬來時的那個。
「琳琳。」
她聲音啞得厲害:
「我和你爸……搬走。」
我愣住。
爸爸跟在她身後。
他低著頭,不看我。
我給他們開門。
爸爸愣住,轉頭瞪我:
「陳琳,我今天最後問你一次,撤不撤訴?」
我看著他們。
他們在等我服軟。
像過去的每一次。
「不撤。」
我說。
爸爸點頭,一連說了三個「好」。
「走!」
他拉著媽媽往外走。
媽媽回頭看我,眼神里有哀求,有絕望,有我不忍看的痛苦。
「琳琳……」
她叫我。
我沒應。
他們真的走了。
門關上,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
屋裡死寂。
李浩握住我的手:
「真讓他們走?」
「嗯。」
我說:
「他們不會真走。」
「你怎麼知道?」
「因為沒拿行李。」
我指著次臥:
「衣服、日用品、藥都沒拿。只拿了個空箱子和包袱,演戲呢。」
李浩愣了下,笑了:
「你變聰明了。」
「被逼的。」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
果然,五分鐘後,爸媽坐在小區花園的長椅上。
媽媽在哭,爸爸在打電話。
估計是打給哥哥,或者親戚。
苦肉計。
老套路了。
我轉身,對李浩說:
「換鎖吧。」
我們去了樓下五金店,買了最貴的密碼鎖。
師傅上門安裝時,爸媽還在花園裡。
他們看見了,媽媽想衝過來,被爸爸拉住了。
隔著玻璃,我看見爸爸在罵,媽媽在哭。
我沒開窗。
新鎖裝好,師傅走了。
我把舊鑰匙扔進垃圾桶。
「密碼設什麼?」
李浩問。
我想了想,輸了六個數字。
雯雯的生日。
晚上,哥哥打來電話。
「陳琳,爸媽在賓館!一晚上二百!你滿意了?」
「賓館錢你出?」
「該你出。」
我笑了:
「你拿了房子和錢,爸媽因為你才沒地方住。」
「你!」
「哥。」
我打斷他:
「要麼你接走爸媽,要麼你出錢讓他們長住賓館。選一個。」
他掛了。
深夜,媽媽發來微信。
一張照片。
賓館房間,簡陋的床,發黃的牆。
配文:
「琳琳,媽睡不著。賓館床硬,你爸腰疼。」
我沒回。
第二天,親戚電話更多了。
我一個個掛了,拉黑。
第三天下午,李浩接雯雯放學回來,臉色難看。
「怎麼了?」
我問。
「小區里。」
他壓低聲音:
「有人在傳,說你要把父母趕出家門,要獨吞家產。」
「還有呢?」
「說你不孝,說雯雯沒家教,說我……」
他頓了頓:
「說我慫恿的。」
我笑了。
早就料到了。
「雯雯聽見了嗎?」
「應該沒有。」
他嘆氣:
「但孩子敏感,可能感覺到了。」
正說著,雯雯從房間出來,小聲問:
「媽媽,外公外婆什麼時候回來?」
我蹲下,看著她:
「寶寶,外公外婆可能不回來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要去舅舅家住。」
「哦。」
她想了想:
「那他們還會來我們家嗎?」
「不會了。」
她點點頭,沒說話,但眼神明顯輕鬆了。
孩子的直覺最准。
誰真心對她好,她知道。
第四天下午,哥哥又打來電話。
這次語氣軟了。
「琳琳,爸媽住不慣賓館,三天花了六百。你嫂子知道了,跟我鬧。」
「所以?」
「所以……你能不能先接他們回去?咱們慢慢商量。」
「商量什麼?」
我問:
「商量怎麼繼續吸我的血?」
「你!」
他壓住火:
「琳琳,算哥求你。你先接人,錢的事好說。」
「不好說。」
我直截了當:
「哥,你只有兩個選擇,接走,或者出錢。沒有先接回去再說。」
他沉默了很久。
「陳琳。」
他聲音很冷:
「你是不是覺得,沒了娘家,你還能過得好?」
「我不知道。」
我說:
「但我知道,有娘家的時候,我過得不好。」
電話掛了。
晚上我坐在沙發上。
李浩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熱水。
「三天了。」
他說:
「他們該回來了。」
「嗯。」
「你準備好了嗎?」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
不是密碼鎖的鈴聲,是老舊的門鈴。
爸媽不知道密碼,只能按那個。
我和李浩對視一眼。
該來的,總會來。
9
門開了。
外面站著四個人。
父母,哥哥,嫂子。
爸爸站在最前面,手裡拎著那個空箱子,臉上是三天沒刮的胡茬。
媽媽躲在他身後,眼睛紅腫得只剩一條縫,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小包袱。
哥哥和嫂子站在兩側。
「琳琳。」
哥哥先開口,語氣是刻意放緩的溫和:
「我們談談。」
他們魚貫而入。
媽媽習慣性想去換鞋,被爸爸一把拉住:
「換什麼鞋!又不是外人!」
爸爸把箱子扔在玄關,徑直走向沙發。
他的專屬位置。
媽媽猶豫了一下,貼著沙發邊緣坐下,只坐三分之一。
哥哥和嫂子坐在單人沙發上,沙發很小,兩人挨得很緊。
李浩把雯雯帶進臥室,關上門,然後站在我身邊。
「說吧。」
我在他們對面的餐桌椅上坐下:
「談什麼。」
爸爸清了清嗓子,從懷裡掏出三張銀行卡,拍在茶几上。
「這是五十萬。」
他看著我:
「你哥二十萬,你嫂二十萬,我和你媽十萬。拿著,別再鬧了。」
三張卡,整齊地擺在玻璃面上。
房間裡很靜。
我盯著那三張卡,看了很久。
「密碼呢?」
我問。
爸爸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說她是為錢!你還不信!」
媽媽扯他袖子,被他甩開。
「陳琳。」
哥哥往前傾身,試圖和我目光交流:
「這錢是爸媽和我們的一點心意。我們知道你這半年不容易,也體諒你的難處。但一家人,沒必要鬧到法庭上,對吧?」
嫂子也開口,聲音甜得發膩:
「琳琳,以前是嫂子不好,沒多關心你。這錢你拿著,給雯雯買點好的,給自己添幾件衣服。咱們以後好好的,啊?」
他們說得真誠,眼神懇切,仿佛這五十萬是天上掉下來的恩賜,而不是從三百萬里摳出來的零頭。
「密碼呢?」
我又問了一遍。
爸爸的臉沉下來:
「123321。還是咱家老密碼。」
咱家老密碼。
這個密碼,哥哥知道,嫂子知道,連小寶都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好。」
我站起來,走過去,拿起那三張卡。
塑料的卡面,邊緣有些磨損。
我捏在手裡,感受那種堅硬的觸感。
「琳琳。」
媽媽突然開口,聲音發顫:
「這錢……是媽和你哥的心意。你收下,以後咱們還像以前一樣,好嗎?」
像以前一樣。
我付出,他們索取。
我忍耐,他們理所當然。
「媽。」
我看著她的眼睛:
「收了這錢,以後你們養老怎麼辦?」
「當然是靠你啊!」
爸爸搶答,理直氣壯:
「你是女兒,不靠你靠誰?」
「那哥哥呢?」
「你哥有他的難處!」
爸爸不耐煩:
「再說了,這五十萬不是給你了嗎?夠意思了!」
五十萬,買斷我後半生的養老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