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起訴,要求重新劃分贍養責任。」
蘇梅直視我:
「要求你父母動用存款支付醫療費,要求你哥按比例承擔贍養費。甚至,要求他們返還你墊付的部分款項。」
起訴。
這兩個字像石頭,砸進我心裡。
「我需要做什麼?」
我問。
「三件事。」
蘇梅豎起手指:
「第一,收集所有證據。轉帳記錄、聊天記錄、醫療票據、遺囑複印件。所有能證明他們有錢卻讓你花錢的證據。」
「第二,和你父母正式談一次。錄音。明確要求他們公開財產,要求你哥參與贍養。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頓了頓:
「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一旦走上法律程序,你會被親戚罵死,父母會哭訴你不孝,哥哥會和你反目。你想清楚,能不能承受。」
我看向窗外。
江面波光粼粼,對岸高樓林立。
這個城市有千萬個家庭,千萬種悲歡。
我的悲歡,不過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種。
「律師費……」
我開口。
「第一次諮詢免費。」
蘇梅笑了:
「下次開始收費。友情價,一小時八百。」
我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蘇梅,我覺得自己很失敗。」
我抹眼淚:
「三十歲,婚姻快沒了,父母不愛我,哥哥算計我。我活成了個笑話。」
「不。」
她搖頭:
「失敗的是一直犧牲自己、直到被吸乾的人。而開始反抗的人,是勇士。」
她遞來紙巾。
我接過,擦乾臉。
「我幫你起草律師函。」
蘇梅站起來:
「你先收集證據。記住,不要心軟,不要被哭鬧嚇退。他們要的是你的錢,不是你的愛。」
李浩是周日晚上回來的。
他沒帶行李箱,只背了個電腦包。
進門時,爸媽正在看電視。
看到李浩,爸爸哼了一聲,轉回頭。
媽媽站起來,有點侷促:
「浩子回來啦?吃飯沒?媽給你熱……」
「不用。」
李浩聲音很淡:
「我吃過了。」
他徑直走向臥室。
經過我時,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疏離,但不再冰冷。
那一夜,我們背對背躺著。
誰也沒說話,但我知道他醒著。
凌晨三點,我輕聲說:
「我去諮詢律師了。」
他背脊僵了一下。
「嗯。」
過了很久,他才應。
「我想起訴。」
這次他轉過身,在黑暗裡看著我:
「想清楚了?」
「嗯。」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手心很熱,有薄繭。
「我支持你。」
他說。
四個字,像定心丸。
我握緊他的手,眼淚滑進枕頭。
周一晚上,我把父母叫到客廳。
李浩坐在我旁邊,雯雯在房間寫作業。
我特意讓她關上門。
「爸,媽。」
我開門見山:
「我們得正式談談。」
爸爸翹著二郎腿,眼睛盯著電視:
「談什麼?」
我把蘇梅起草的《家庭財產及贍養事宜告知函》放在茶几上。
媽媽拿起來看,看了幾行,手開始抖。
「琳琳,這……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
我按下手機的錄音鍵:
「從今天起,所有事按規矩來。」
爸爸一把搶過文件,眯著眼看。
他老花,看得慢,但越看臉越黑。
「你要我們公開存款?」
他抬頭瞪我。
「對。」
「你要建軍出贍養費?」
「對。」
「你要我們搬出去?!」
「對。」
三個「對」,一個比一個重。
爸爸把文件摔在茶几上,紙張飛散。
媽媽哭著拉我:
「琳琳,你別這樣……
「咱們一家人,非要算這麼清楚嗎?」
「媽,是你們先算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
「遺囑算不算清楚?房產過戶算不算清楚?給哥哥打錢算不算清楚?」
她躲開我的目光。
「我今天把話說明白。」
我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他們:
「第一,公開所有財產明細。第二,哥哥必須按比例承擔贍養費。第三,如果你們繼續住這裡,要簽租賃合同,按市價付房租。」
「你瘋了!」
爸爸也站起來,手指戳到我鼻尖:
「讓我給女兒交房租?傳出去我老臉往哪擱!」
「那您白住我的房子,花我的錢,臉就好看了?」
「我是你爸!」
「我爸更應該為我著想!」
我終於吼出來:
「而不是把我當提款機!」
吼聲在客廳迴蕩。
電視不知什麼時候被李浩關了,屋裡死寂。
媽媽癱在沙發上,捂著臉哭。
爸爸喘著粗氣,眼睛通紅。
「陳琳。」
他聲音發抖:
「你要敢起訴,我就死給你看!讓全世界都知道,你逼死親爹!」
又是這一套。
威脅,恐嚇,情感綁架。
「爸。」
我慢慢說:
「您要真這麼做,我會難過。但不會改變決定。」
他愣住,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因為我已經想明白了。」
我看著他和媽媽:
「你們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雯雯的命,李浩的命,都是命。不能為了你們好過,我們就得去死。」
我拿起包:
「給你們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如果沒有合理解釋,我會正式起訴。」
說完,我轉身往臥室走。
「陳琳!」
爸爸在身後喊,聲音嘶啞:
「你真要毀了這個家!」
我停住腳步,沒回頭。
「爸。」
我說:
「這個家,早就毀了。」
「是你們毀的。」
8
律師函是周三寄出的。
周四中午,我正在公司食堂吃午飯,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螢幕上跳動著哥哥的名字。
我放下筷子,走到消防通道才接起來。
「陳琳!」
哥哥的聲音像炸開的炮仗:
「你寄的什麼狗屁律師函!你想幹什麼!」
消防通道很安靜,只有他的吼聲在迴響。
「字面意思。」
我靠在牆上:「重新劃分贍養責任。」
「你瘋了是不是!那是咱爸媽!你要告他們?」
「我要的是公平。」
我儘量讓聲音平靜:
「你拿錢,我養老。這不公平。」
「公平?」
他冷笑:
「陳琳,我是兒子!兒子繼承家產天經地義!你一個嫁出去的女兒,有什麼資格分?」
這話他說得那麼自然,像在背誦真理。
「那養老呢?嫁出去的女兒就該全包?」
「女兒心細,照顧父母更周到。」
他理直氣壯:
「再說了,爸媽在你那兒住,不是給你做飯收拾家務了嗎?兩碗飯的事,你至於嗎?」
兩碗飯。
十二萬,在他嘴裡就是兩碗飯。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哥。」
我重新睜開眼:
「爸住院花了三萬二,你出一萬六。媽一年給你十八萬七,你返還一半。做到了,我就撤訴。」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很久,他才說:
「我沒錢。」
「你有房子,有車,有存款。」
「那是我辛苦掙的!」
他聲音又高起來:
「陳琳,你別太過分!爸媽願意給我錢,你管得著嗎?」
「那我憑什麼管他們養老?」
我笑了笑。
「法庭見。」
我掛了電話。
手在抖。
壓抑了三十年的憤怒,終於噴涌而出。
下午四點,前台打電話到工位:
「琳琳姐,有人找你,說是你哥。情緒有點激動……」
我手一緊:
「讓他等會議室。」
會議室里,哥哥在來回踱步。
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領帶扯鬆了,頭髮凌亂。
看見我進來,他猛地停住。
「陳琳。」
他指著我的鼻子:
「你現在撤訴,還來得及。」
我關上門,坐下。
他走到我面前。
「你……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他語氣軟下來,帶著痛心疾首的表演:
「以前那個懂事的琳琳哪去了?小時候你多乖啊,什麼都讓著哥……」
「因為我被教會了,女孩就該讓。」
我打斷他:
「但現在我不想讓了。」
「那你想怎樣?要錢是不是?」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幾張鈔票甩在桌上:
「要多少?我給你!」
粉紅色的鈔票散落在會議桌上。
一千塊。
我看著那些錢,笑了。
「哥,爸住院三萬二。」
我拿起一張鈔票,對著光看:
「這一千塊,連零頭都不夠。」
我把鈔票放回去:
「要麼你把爸媽接走,要麼按比例出錢。二選一。」
「我選不了!」
他雙手撐在桌上,俯身盯著我:
「我有家要養!深圳房貸一個月一萬二!小寶上私立一年八萬!你嫂子天天鬧著換車!我壓力不大嗎!」
我點頭:
「我這半年快被拖垮了,你幫過我一次嗎?」
他語塞,眼神躲閃。
「哥。」
我站起來,和他平視:
「我今天把話說清楚。要麼,你接走爸媽,我每月給贍養費。要麼,你按收入比例出錢,我繼續照顧。沒有第三個選項。」
「如果我都不選呢?」
「那就法庭判。」
我說:
「法官會給你選項。」
他盯著我,眼睛裡有血絲,有憤怒。
會議室的白熾燈很亮,照得他額頭上的汗珠反光。
這個男人,我的親哥哥,比我大四歲。
小時候他會背我上學,會幫我打欺負我的男生,會偷偷給我買冰棍。
什麼時候變的?
也許從來沒變。
只是利益沒衝突時,他是好哥哥。
利益衝突了,他就只是兒子,是父親,是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