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還掛著淚痕,小手死死抓著我的衣角。
我坐在黑暗裡,看著她的睡臉。
這個孩子,是我和李浩的愛情結晶。
我們曾經發誓要給她最好的家,最多的愛。
現在我們給了她什麼?
爭吵、壓力、一個快散了的家。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是醫院的簡訊:
「患者陳建國費用不足,請及時續費。」
下面列著欠款金額:8723.41 元。
我盯著那串數字,又想起李浩帳本上的數字。
錢,錢,錢。
像個無底洞,怎麼填都填不滿。
爸爸出院是三天後。
媽媽打電話給我,語氣小心翼翼:
「琳琳,你爸今天出院……你能來接一下嗎?」
我正在公司加班,趕一個明天要交的方案。
過去一周,我加班了四十個小時,就為了多掙點加班費。
「我走不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琳琳,你是不是還在生媽的氣?」
她聲音帶了哭腔:
「媽真的知道錯了,等你爸好了,我們好好談談……」
「先接爸出院吧。」
我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我看著電腦螢幕。
文檔上的字在跳動,我看不進去。
同事小張探頭過來:
「琳琳,你最近臉色好差,沒事吧?」
「沒事,有點累。」
「你爸媽還沒走啊?」
她小聲說:
「我聽說你爸住院了?怎麼樣?」
「好了,今天出院。」
「那就好。」
她頓了頓:
「不過琳琳,不是我說你,你也不能太慣著父母。我有個表姐也是這樣,最後老公受不了,離了。」
她說得無心,我聽得刺心。
下班時已經晚上八點。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推開門,愣住了。
家裡很熱鬧。
爸爸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新買的理療椅。
不是我買的,看包裝是今天剛送貨。
哥哥一家也在,嫂子張悅在廚房幫媽媽做飯,小寶霸占著電視看動畫片。
「琳琳回來啦?」
媽媽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
「正好,吃飯!今天你爸出院,咱們一家人慶祝慶祝。」
一家人。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人。
爸爸氣色不錯,紅光滿面。
哥哥在給他演示理療椅的功能,他舒服地眯著眼。
嫂子端菜出來,看見我,笑了笑:
「琳琳,趕緊洗手吃飯。」
那麼自然,好像他們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而我像個誤入的客人。
「這理療椅。」
我問:
「誰買的?」
「我買的!」
爸爸搶答,語氣得意:
「最新款,帶加熱帶按摩,舒服得很!」
「錢呢?」
空氣安靜了。
哥哥咳嗽一聲:
「琳琳,爸剛出院,需要這個……」
「我問錢呢?」
我盯著爸爸:
「您哪來的錢?」
爸爸臉色變了:
「你管我哪來的錢!我花我自己的錢不行嗎!」
「您的錢不是在定期存款里嗎?五十萬,動不了。」
我一字一句:
「所以這按摩椅,又是刷的我的卡?」
沒人說話。
嫂子低頭擺碗筷,哥哥假裝看手機,媽媽在廚房假裝忙活。
只有爸爸瞪著我:
「是又怎麼樣!我用我閨女點錢,還要你批准?」
我笑了。
真的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爸。」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您住院花了三萬二。
「現在您又買個理療椅,八千?一萬?」
「八千八。」
小寶插嘴,眼睛還盯著電視:
「爺爺說了,最好的!」
「對,最好的!」
爸爸梗著脖子:
「我辛苦一輩子,不該享受享受?」
「該。」
我點頭:
「太該了。所以您刷我的卡,買最好的理療椅。然後呢?
「等我信用卡爆了,逾期了,上黑名單了,您拍拍屁股,把錢都留給兒子。對吧?」
「陳琳!」
哥哥站起來:
「你怎麼跟爸說話的!」
「我怎麼說話?」
我轉向他:
「陳建軍,爸住院這幾天,你來了十分鐘。爸的醫藥費,你一毛沒出。現在爸出院了,你跑來獻殷勤。裝給誰看?」
嫂子把碗重重一放:
「陳琳,你這話過分了!」
「過分?」
我看著他們:
「還有更過分的,要聽嗎?」
「夠了!」
爸爸猛地拍桌子,理療椅都震了一下:
「陳琳,我今天出院,你就給我找不痛快是不是!不想讓我住這就直說!」
「對。」
我說。
一個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說什麼?」
爸爸不敢相信。
「我說,對。」
我重複:
「我不想讓你們住了。」
死寂。
媽媽從廚房衝出來,手上還拿著鍋鏟:
「琳琳!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
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爸,媽,哥,嫂子。這個房子,是我和李浩的。
「你們住這半年,花了我們十二萬。現在,請你們搬走。」
爸爸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
「你……你敢趕我走?!」
「不是趕。」
我平靜地說:
「是請。請你們用自己的錢,去住該住的地方。」
「該住的地方?」
哥哥冷笑:
「陳琳,爸媽該住哪兒?」
「那是你的事。」
我看著哥哥:
「你拿了房子,拿了錢,不該負責養老?」
「我是兒子!養老是女兒的事!」
「憑什麼?」
爸爸忽然捂著胸口,大口喘氣:
「藥……藥……」
媽媽趕緊去拿藥,哥哥扶他坐下。
一片混亂。
我站著沒動。
等爸爸緩過來,他抬頭看我,眼睛通紅:
「陳琳,我今天把話撂這兒。要麼你收回剛才的話,我們還是父女。要麼……」
「要麼怎樣?」
我問。
「我跟你斷絕關係!」
他吼:
「我沒你這個不孝女!」
又來了。
斷絕關係。
每次我不順從,都是這個威脅。
小時候我要買課外書,他說「不買,再要就斷絕關係」。
大學我想考研,他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嘛,再提就斷絕關係」。
現在,我要我的家,他還是要斷絕關係。
「爸。」
我慢慢說:
「這話您說了三十年。」
他愣住。
「我十歲那年,您第一次說。」
我看著他:
「因為我沒把雞腿讓給哥哥。您說,再這麼自私,就不要我這個女兒了。」
「十六歲,我想學畫畫,您說浪費錢,再說就斷絕關係。」
「二十二歲,我談戀愛,您嫌李浩家窮,說敢嫁就斷絕關係。」
「每一次,我都怕了。」
我聲音開始抖:
「我怕沒了爸媽,沒了家。所以我讓了雞腿,放棄了畫畫,差點放棄李浩。」
「但現在我不怕了。」
我挺直背:
「因為我有自己的家。這個家,被你們快毀了。」
爸爸瞪著我,嘴唇哆嗦,卻說不出話。
媽媽哭了:
「琳琳,別說了……媽求你……」
哥哥站起來:
「陳琳,你別太過分!爸媽養你這麼大……」
「我欠他們的,這半年十二萬,夠還了嗎?」
我打斷他:
「不夠的話,你告訴我,還要多少。我賣血賣腎,一次性還清。」
他噎住了。
我看著這一屋子人。
我的血親,我最親的人。
他們在我的家裡,花著我的錢,計劃著吸干我最後一滴血。
憑什麼?
我轉身,往臥室走:
「你們儘快搬走。」
「陳琳!」
爸爸在後面喊:
「你真要逼死你爸嗎!」
我停住腳步。
「爸。」
我沒回頭:
「是你們在逼我。」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我掏出手機,給李浩發消息:
「我準備讓他們搬走。」
發送。
過了很久,他回:
「我明天回來。」
五個字。
我盯著螢幕,眼淚終於掉下來。
砸在手機螢幕上,暈開了那行字。
7
蘇梅的律師事務所在這座城市最貴的寫字樓里。
我坐在真皮沙發上,腳上的舊球鞋和這裡格格不入。

蘇梅是我大學室友。
畢業十年,她成了知名家事律師,我成了「扶娘家魔」的典型。
「你終於來了。」
蘇梅把咖啡推到我面前:
「我等了你好久。」
我愣住:
「什麼?」
「從你爸媽搬進你家開始,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她靠在椅背上,精緻的西裝裙沒有一絲褶皺:
「陳琳,你比我想像的能忍。」
咖啡很苦。
我喝了一口,喉嚨發緊。
我花了四十分鐘講完所有事。
聽完,她合上筆記本:
「我先說結論,你贏不了親情,但你能贏法律。」
我握緊咖啡杯。
「你父母立遺囑把財產全給兒子,法律上完全有效。」
蘇梅語氣冷靜:
「成年人有權處置自己的財產,哪怕一分不給女兒。」
我的心往下沉。
「但是。」
她話鋒一轉:
「贍養義務是另一回事。子女有贍養父母的義務,但不意味著你要獨自承擔。
「尤其在你父母有財產、有其他子女的情況下。」
她打開電腦,調出法律條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