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著我為錢發愁的時候,心疼過我嗎?」
她只是哭,反覆說:
「媽錯了,媽知道錯了……」
「您不知道。」
我搖頭:
「您要是知道,就不會是今天這樣。」
我抽出手,繼續往前走。
她在後面哭喊:
「琳琳!你就不能原諒媽媽一次嗎!我是你媽啊!」
我是你媽啊。
這句話,像咒語,綁了我三十年。
我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媽媽的哭聲還在走廊里迴蕩,一聲聲,扎進耳朵里。
電梯來了。
我走進去,轉身。
手機震動。
李浩:
「確診肺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我回:
「錢我想辦法。」
電梯到一樓,門開。
我走出去,穿過大堂,推開玻璃門。
外面天黑了,華燈初上。
這個城市永遠熱鬧,永遠繁忙,永遠沒有人停下來問問你,疼不疼。
我在台階上坐下,抱著膝蓋。
包里還裝著那些文件的複印件。
薄薄的幾張紙,重得我背不動。
我掏出手機,翻相冊。
最新一張是雯雯,昨天拍的,她抱著新買的娃娃笑得很甜。
再往前,是我們一家三口去公園,雯雯坐在李浩肩上,我仰頭拍照。
再往前,是我和李浩的結婚照。
我穿著租來的婚紗,他穿著不合身的西裝,兩個人都笑得傻氣。
那時候真好啊。
以為有了家,就有了全世界。
以為孝順父母,就能換來愛。
以為付出所有,就能被看見。
真傻。
我關掉手機,把頭埋進膝蓋。
6
從醫院回到家,是晚上九點。
開門時屋裡沒開燈,只有餐桌上一盞小檯燈亮著。
李浩坐在光暈里,面前攤著一個深藍色的筆記本。
我認得那個本子。
我們剛結婚時一起買的,說用來記錄「幸福生活的點滴」。
第一頁是他寫的:
「2015 年 3 月 20 日,和琳琳有了自己的家。」
後來就閒置了。
現在它又出現在桌上,頁邊捲起,紙頁泛黃。
「回來了?」
李浩沒抬頭,手指按在紙上。
「嗯。」
我換鞋,包扔在沙發上:
「雯雯呢?」
「睡了,燒退了點。」
他終於抬頭看我,臉色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
「你爸怎麼樣?」
「死不了。」
這三個字從我嘴裡出來時,我們都愣了一下。
太冷了,冷得我自己都陌生。
李浩看了我幾秒,低頭翻了一頁筆記本。
「琳琳,我們得談談錢。」
他說。
又是錢。
這個字像魔咒,纏著我的脖子,越勒越緊。
我在他對面坐下。
他把筆記本推過來。
頁面是手寫的表格,日期金額,工整得像財務報表。
我一行行看下去。
父母入住生活費補貼-8000 元
父親購手機-5800 元
母親寄保健品-2000 元
電視款-6999 元
父親住院押金-30000 元
雯雯肺炎押金-10000 元
醫院伙食費-1200 元
母親要「應急錢」-5000 元
……
我盯著這些數字,看了很久。
數字在眼前跳動,模糊,又清晰。
「這只是現金支出。」
李浩的聲音很平:
「沒算他們住進來後,我們外食減少、娛樂歸零、雯雯興趣班停掉的機會成本。」
他頓了頓:
「也沒算我的加班費。
「這半年我加班二百小時,就為了填這些窟窿。」
我抬頭看他。
他眼裡的紅血絲像蛛網,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襯衫領子磨得發白。
這個男人,我嫁他的時候,他眼裡有光。
現在只剩疲憊。
「李浩。」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乾:
「我媽說……下月退休金到了還我們。」
「還?」
他笑了,那種笑比哭還難看:
「琳琳,你信嗎?」
我不說話了。
「你爸的醫保帳戶里有三萬七。」
他繼續說:
「你媽的定期存款五十萬。他們不是沒錢,是不想動自己的錢。」
「你怎麼知道?」
「我去查了。」
他坦然看著我:
「上周,我托銀行的朋友查的。
「我用了你的身份證複印件,你放在抽屜里的。」
我愣住。
「我知道你會生氣。」
他提前說:
「但我必須知道。我不能讓我們一家三口被你父母拖死。」
「拖死」兩個字,他說得很重。
檯燈的光在筆記本上投下陰影,那些數字像一個個黑洞,吸走光,吸走溫度,吸走我們七年來攢下的一切。
「所以呢?」
我問:
「你想說什麼?」
李浩深吸一口氣,雙手交握放在桌上。
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琳琳,我給你兩個選擇。」
他說:
「第一,讓你父母搬走。第二……」
他停住了。
「第二是什麼?」
「我走。」
空氣凝固了。
窗外的車聲遠遠傳來,樓下有孩子哭,鄰居電視開得很大聲。
世界照常運轉。
只有我們這間屋子,時間好像停了。
「李浩。」
我聲音發顫:
「你逼我?」
「是你在逼我。」
他眼睛紅了:
「琳琳,這半年,我看著你每天累得像條狗,看著雯雯越來越膽小,看著我們的存款從二十萬變成負數。我忍不下去了。」
「那是我爸媽!」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能趕他們走嗎?我爸還在醫院!」
「醫院有醫保!」
他也站起來,聲音大了:
「他們自己有錢!他們只是不想花!」
「萬一呢?萬一以後大病……」
「那也應該是你哥管!」
他打斷我:
「房子他拿了,錢他拿了,父母生病了就該女兒管?琳琳,這公平嗎?」
公平。
這個詞像針,扎進我心裡最軟的地方。
我當然知道不公平。
從我知道遺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但知道和能改變,是兩回事。
「李浩。」
我捂住臉:
「你別逼我……我真的……沒辦法……」
「你有的。」
他聲音低下來,帶著某種絕望的溫柔:
「琳琳,你只是不敢。你怕你爸媽罵你不孝,怕親戚說你無情,怕背上不孝女的罵名。
「但你怕過我和雯雯嗎?怕過我們這個小家嗎?」
我抬起頭,眼淚模糊了視線。
他站在光里,背脊挺直,但肩膀垮著,像扛著看不見的重物。
「我上個月。」
他慢慢說:
「收到廣州的 offer。年薪比現在多十五萬。」
我愣住。
「我沒告訴你,因為我知道你不會走。」
他苦笑:
「你不會離開你爸媽,哪怕他們把你當血包,當工具。」
「不是的……」
「那是什麼?」
他看著我,眼神像在審視一個陌生人:
「琳琳,你告訴我,這半年來,你為我和雯雯做過什麼?
「雯雯肺炎你不管,我生日你忘了,我們結婚紀念日你在醫院陪你爸。
「你心裡還有這個家嗎?」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耳光。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我們面對面站著,呼吸可聞。
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
他戒了三年,最近又抽上了。
他走到臥室門口,停住。
「我給你一周時間。」
說完,他推門進去,輕輕關上。
關門聲很輕,但在我聽來,像整個世界崩塌的聲音。
凌晨兩點,我輕手輕腳推開兒童房的門。
雯雯睡著了,但睡得不踏實,眉頭皺著,小手抓著被子。
床頭小夜燈的光照在她臉上,睫毛濕漉漉的,像是哭過。
我坐在床邊,伸手摸她的額頭。還有點燙。
「媽媽……」
她忽然醒了,迷迷糊糊地叫我。
「媽媽在。」
我俯身親她。
她睜開眼,眼睛因為發燒顯得特別亮。
「媽媽。」
她小聲說:
「你和爸爸吵架了嗎?」
我心裡一緊:
「沒有……」
「我聽見了。」
她聲音帶著哭腔:
「你們在說外公外婆,說錢……媽媽,我們是不是沒錢了?」
五歲的孩子,已經懂了「錢」這個字的分量。
「寶寶別擔心。」
我強笑:
「爸爸媽媽會解決的。」
「可是……」
她拉住我的手,手心很燙:
「我不想外公外婆住我們家了。」
我愣住。
「為什麼?」
「他們來了以後,爸爸不高興,你也不高興。」
雯雯的眼淚掉下來:
「小寶哥哥搶我玩具,外婆只給他錢……媽媽,我不喜歡他們。」
她哭得很小聲,壓抑著,像怕被人聽見。
我抱緊她,心臟像被揉碎了。
「對不起,寶貝……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我們能不能像以前一樣?」
她在我懷裡仰起臉,眼淚汪汪:
「以前爸爸會陪我玩積木,你會給我講故事……
「現在我們好久沒一起吃飯了。」
是啊。
多久了?
爸媽搬進來後,我們家就沒正經吃過一頓飯。
「雯雯。」
我擦她的眼淚:
「如果……如果爸爸要搬出去住,你想跟爸爸還是媽媽?」
她眼睛瞪大:
「爸爸為什麼要搬出去?」
「因為……爸爸媽媽有些事要解決。」
「不要!」
她猛地搖頭,哭出聲:
「我不要爸爸媽媽分開!我要我們一起住!」
她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在我懷裡發抖。
我緊緊抱著她,一遍遍說「不分開」,但這話我自己都不信。
哄了半個小時,她才重新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