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萬,哥哥拿二百五十萬,只需偶爾探望。
真會算。
「爸。」
我捏緊卡片:
「如果我說不夠呢?」
「你還想要多少!」
爸爸猛地站起來:
「陳琳,我警告你,別得寸進尺!你出去問問,誰家女兒能分這麼多!」
爸爸往前沖,被哥哥攔住。
場面亂了。
媽媽哭起來,嫂子勸,哥哥攔,爸爸罵。
我站在混亂中心,捏著那三張卡。
銀行卡的邊緣硌著手心,有點疼。
「都別吵了。」
我說。
聲音不大,但他們慢慢安靜下來。
「錢我收下了。」
我看著他們:
「但這不代表我同意你們的方案。」
「你什麼意思?」
哥哥警惕地問。
「意思是。」
我一字一句:
「這五十萬,是我這幾年付出的補償。以後的帳,另算。」
爸爸又要發作,被媽媽死死拉住。
「我出去一趟。」
我轉身往門口走。
「你去哪?」
爸爸問。
「銀行。」
我說:
「查帳。」
身後傳來爸爸的罵聲:
「你看看!我就說她信不過我們!」
我沒回頭,拉開門。
最近的銀行網點步行十分鐘。
我走得很快,卡在手裡攥得發燙。
三張卡,五十萬整。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把三張卡里的錢,全部轉到我的工資卡上。
回執單吐出來,我一張張收好。
接著,我去櫃檯辦定期存款。
五十萬,存五年。
櫃員是個年輕女孩,看到金額時抬頭看了我一眼。
「全部存定期?」
她確認。
「對。」
「那萬一急用……」
「不急用。」
我說。
走出銀行時,天已經暗了。
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暮色里。
手機在震。
哥哥發來消息:
「到哪了?我們都到餐廳了,就等你。」
附了個定位,是家高檔西餐廳,人均五百的那種。
我回:
「馬上。」
然後我打了輛車,回家。
家裡很安靜。
爸媽的行李箱還擺在玄關。
我走進次臥。
房間保持著他們離開時的樣子。
床沒鋪,衣櫃門開著,媽媽的藥瓶散在床頭柜上,爸爸的煙灰缸里還有煙蒂。
我打開衣櫃。
裡面掛著他們的衣服,大部分是我買的。
媽媽捨不得穿的好料子襯衫,爸爸嫌貴一直沒穿的羊絨衫。
我把衣服一件件取下來,疊好。
願意讓他們帶走的,放進行李箱。
不願給的。
比如我用年終獎給媽媽買的玉鐲,爸爸生日我送的名牌皮帶。
我扔進袋子裡。
收拾到一半,手機響了。
爸爸打來的。
我開了免提,繼續疊衣服。
「你什麼毛病!」
他的吼聲炸開:
「全家人等你一個!菜都涼了!」
背景音里有餐廳的音樂,刀叉碰撞聲,小寶的吵鬧聲。
「我不去了。」
我說。
「什麼?」
「我說,我不去了。」
我重複:
「你們吃吧。」
「陳琳!你耍我們是不是!」
他聲音氣得發抖:
「錢你都拿了!你還想怎樣!」
「錢我拿了,所以呢?」
我問:
「拿了錢就必須陪你們演合家歡?」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傳來媽媽帶著哭腔的聲音:
「琳琳,媽求你……過來吧,咱們好好吃頓飯……」
「媽。」
我打斷她:
「你們的行李,我收拾好了。」
「什麼?」
「郵寄到我哥家了。」
我說:
「吃完直接跟他回去就行。」
「陳琳!」
爸爸的吼聲幾乎掀翻屋頂:
「你敢!」
「我敢。」
我說:
「我不會告訴你們門鎖密碼的,你們回不來了。」
電話被搶過去,是哥哥的聲音,咬牙切齒:
「陳琳,你別太過分!」
「過分嗎?」
我平靜地問:
「比起你們,差遠了。」
「你信不信我……」
「信什麼?」
我打斷他:
「信你打我?信你罵我?還是信你繼續吸我的血?」
他噎住了。
「哥。」
我慢慢說:
「這半年,我每晚睡不著的時候,都在想一個問題。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總是我?」
電話那頭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後來我想明白了。」
我說:
「不是因為我是女兒,是因為我心軟。你們吃准了我會忍,會讓,會付出。」
「所以現在。」
我頓了頓:
「我不忍了。」
掛斷電話。
關機。
世界安靜了。
寄完快遞,李浩看著我:
「不後悔?」
「後悔。」
我說:
「後悔沒早點這麼做。」
他笑了,親了親我的額頭。
雯雯跑過來,擠進我們中間:
「爸爸媽媽,我拼圖拼好了!」
我們走過去看。
是一幅全家福的拼圖,照片是去年在公園拍的,我們三個笑得很開心。
「真棒。」
我親她。
「媽媽。」
她仰頭看我:
「以後我們還能去公園嗎?」
「能。」
我抱起她:
「周末就去。」
「那我可以吃冰淇淋嗎?」
「可以。」
「兩個球!」
「好,兩個球。」
她開心地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那晚,我睡得很沉。
沒有噩夢,沒有驚醒,沒有算計錢的焦慮。
只是沉睡。
像終於卸下了背了三十年的重擔。
10
調解庭設在法院三樓。
我們到得早。
蘇梅坐在我左邊,手裡拿著資料。
李浩坐在我右邊,握著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微微出汗。
九點整,門開了。
父母先進來。
三個月沒見,他們老了很多。
爸爸的背駝了,走路有點跛。
後來才知道是租房住六樓,爬樓梯摔的。
媽媽的頭髮白了一大半,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哥哥嫂子跟在後面。
哥哥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領帶歪了。
嫂子拎著個廉價皮包,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煩躁。
法官是個中年女人,戴著眼鏡,表情嚴肅。
「陳建國,李秀英。」
法官開口:
「你們立遺囑把全部財產給兒子,有這回事嗎?」
爸爸梗著脖子:
「有!我的錢,我想給誰就給誰!」
「那為什麼要求女兒承擔全部贍養義務?」
「女兒就該養父母!」
爸爸聲音很大:
「這是天經地義!」
法官沒接話,繼續看。
看到存款流水時,她皺眉。
「你們有八十萬存款,為什麼住院費用要女兒墊付?」
媽媽小聲說:
「那是……那是我們的養老錢……」
「養老錢不能用來看病?」
「小病可以扛……」
爸爸搶話:
「大病再動。」
「腦梗不算大病?」
爸爸噎住了。
法官轉向哥哥:
「陳建軍,你父母給你轉帳十八萬七,有這回事嗎?」
哥哥臉色發白:
「那是……那是爸媽自願給的。」
「你拿了父母一百二十萬賣房款,有這回事嗎?」
「有。」
他低下頭:
「但我也有難處……」
「難處不是不贍養的理由。」
法官合上材料:
「現在開始調解。原告方先說訴求。」
蘇梅站起來,聲音清晰:
「第一,要求被告陳建國、李秀英公開所有財產,並動用存款支付已發生的醫療費用。第二,要求被告陳建軍按獲得財產比例承擔贍養義務。第三,要求重新劃分贍養責任,按子女實際收入比例分攤。」
哥哥猛地抬頭:
「憑什麼!那是爸媽自願給我的!」
「但你未盡贍養義務。」
法官看他:
「《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第二十條:贍養人不得以放棄繼承權或者其他理由,拒絕履行贍養義務。你拿了財產,就該多盡義務。」
「我盡了!」
哥哥爭辯:
「我……我經常打電話!」
「打電話算贍養?」
法官反問:
「你父親住院,你去了十分鐘。母親租房費用,你一分沒出。這叫盡義務?」
哥哥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爸爸突然拍桌子:
「法官!我要告她!告她不孝!把我們趕出家門!」
法官看著他:
「有證據嗎?」
「我……」
爸爸卡殼了。
「我有。」
我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從包里拿出手機,打開一段錄音。
是三個月前,父母說要搬去賓館那晚的對話。
「……我們就住賓館!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陳琳是怎麼逼死爸媽的!」
「爸,是你們自己要走的。」
「是你逼的!你不撤訴,我們就走!」
錄音很清楚。
爸爸的聲音暴怒,我的聲音平靜。
放完,房間裡死寂。
爸爸瞪著我,眼睛裡有血絲,有憤怒,還有一種恐懼。
他可能沒想到,我會錄音。
調解進行了兩個小時。
哥哥咬死「沒錢」,父母咬死「女兒該養」。
法官調解三次,無效。
最後,法官合上本子。
「調解失敗。本案將進入訴訟程序。雙方回去等開庭通知。」
結束。
走出調解庭時,爸爸在走廊里沖我吼:
「陳琳!你真要把你爸告上法庭!你不是人!」
我沒回頭。
媽媽追上來,拉住我的袖子:
「琳琳媽求你,別告了……
「媽真的知道錯了……」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
三個月,她瘦了很多,眼窩深陷,手上都是裂口。
聽說他們在城中村租了個單間,沒有廚房,媽媽每天在走廊里用電飯鍋做飯。
「媽。」
我說:
「您知道錯了,然後呢?」
她愣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