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說今天還能不能吃到黑椒牛肉啊?我昨天來晚了就沒了。」
「我想要香菇滑雞,小紅書上都說那個才是隱藏的王者!」
「你們不覺得老闆娘超酷的嗎?一個人撐起這麼大個店,還搞限量,簡直是我的偶像!」
「是啊是啊,你看那個後廚直播,乾淨得發光,比我家廚房都強,吃著太放心了!」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飄進老張他們的耳朵里。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們的心上。
他們引以為傲的「手藝」,在這些年輕人的討論里,一次都沒有被提及。
他們關心的,是牛肉,是滑雞,是環境,是老闆娘,是「放心」。
老張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店裡那塊巨大的直播螢幕。
螢幕上,正是我在後廚忙碌的身影。
我穿著乾淨的白色廚師服,戴著帽子和口罩,動作乾淨利落。
切菜,顛勺,裝盤,一氣呵成。
我的眼神專注而平靜。
那是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
在我的身後,是我新招的兩個幫工,一個在洗菜,一個在處理食材,同樣一絲不苟。
整個後廚,就像一個精密的儀器,高效而有序地運轉著。
老張看著螢幕里的我,忽然感到一陣陌生的恐懼。
他記憶里的江月,是那個永遠站在前台,溫和地笑著算帳的老闆娘。
是那個丈夫去世後,顯得有些柔弱,需要依仗他們這些「老師傅」才能撐起店面的女人。
是那個每次他們提出漲薪,都會猶豫和妥協的,好說話的江老闆。
可螢幕里的這個女人。
冷靜,果斷,專業,強大。
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讓他感到畏懼的氣場。
他忽然明白了。
他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江月。
他們以為自己是這家店的頂樑柱。
可現在看來,他們不過是依附在大樹上的藤蔓。
當大樹決定擺脫他們的時候,他們才發現,自己連獨自站立的能力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個排在他們前面的女孩,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
「咦?你們……不是隔壁街那家拉麵館的師傅嗎?」
這女孩,恰好是為數不多去過他們新店,又來我這裡排隊的客人。
她這一聲,讓周圍好幾個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老張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小李他們幾個,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女孩看他們不說話,撇了撇嘴,轉頭對同伴小聲說:
「就是他們,聽說以前是這家店的,後來集體辭職,自己出去開店了。」
「結果呢,那邊店裡一個人沒有,老闆娘這裡卻排長隊。」
「真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啊。」
「活該,誰讓他們有眼不識金鑲玉。」
雖然聲音很小。
但是「活該」那兩個字,卻像兩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們六個人的臉上。
老張的身體,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像是逃跑一樣,轉身就走。
另外五個人,也低著頭,狼狽地跟在他身後。
他們像一群打了敗仗的斗敗公雞,倉皇地消失在街角。
我從後廚的監控里,看到了他們離去的背影。
我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我拿起炒勺,舀起一勺滾燙的香菇滑雞,穩穩地澆在雪白的米飯上。
新的戰爭,已經結束了。
接下來要面對的,是舊的清算。
老張他們六個人,幾乎是逃回自己那家冷清的麵館的。
店裡空無一人,只有幾隻蒼蠅在餐桌上嗡嗡地飛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隔夜的,酸腐的油味。
和江月店裡那種乾淨清爽,飄著誘人飯香的味道,簡直是兩個世界。
六個人癱坐在椅子上,誰也不說話。
剛才在江月店門口所見所聞的一幕幕,像電影一樣在他們腦海里反覆播放。
那長得望不到頭的隊伍。
那些年輕食客興奮的討論。
那塊巨大的,把後廚照得一清二楚的直播螢幕。
還有螢幕里,那個冷靜、專業,仿佛會發光的江月。
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他們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李第一個崩潰了。
他突然抬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我真是個傻子!我他媽就是個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他通紅著眼睛,聲音裡帶著哭腔。
「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跟著你們出來鬼混!現在好了,老婆本都賠進去了!我拿什麼回家見我爹媽!」
他的崩潰,像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你怪誰?當初說要出來單幹,你不是第一個跳起來贊成的?」阿強沒好氣地吼道。
「我還不是聽張哥的!張哥說我們手藝是金飯碗,到哪都餓不死!還說江月離了我們三天都撐不下去!」小李把矛頭直指一直沉默的老張。
「現在呢?金飯碗呢?人家江月現在日進斗金,我們呢?我們他媽連西北風都沒得喝!」
「老張!你倒是說句話啊!」
「你當初跟我們保證的,說一個月就能回本,三個月就能把江月擠垮!現在都快一個月了,我們連房租都交不起了!你倒是說句話啊!」
所有人,都把憤怒和怨恨的目光,投向了那個曾經被他們視為「帶頭大哥」的老張。
老張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
「都他媽看著我幹什麼!是我一個人做的決定嗎?當初我說要技術入股,要三成分子的時候,你們哪個不是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嫌我分的少了?現在賠錢了,就全賴我頭上了?」
他指著小李的鼻子罵道:「你他媽還有臉哭?當初就你叫得最歡,說江月一個娘們懂個屁,早就該讓她滾蛋了!忘了?」
他又轉向阿強:「還有你!天天在我耳朵邊上吹風,說江月剋扣我們,不把我們當人看!慫恿我帶頭!現在裝什麼好人?」
一場徹底的內訌,毫無徵兆地爆發了。
曾經稱兄道弟的六個人,此刻為了推卸責任,把最惡毒的語言,全都拋向了彼此。
他們互相揭短,互相指責,把所有積壓的不滿和失敗的怒火,都發泄在曾經的「兄弟」身上。
爭吵,很快就升級成了推搡和扭打。
小李和阿強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碗碟碎了一地。
孫胖子和劉哥也互相指著鼻子破口大罵。
老張漲紅著臉,想要拉架,卻被不知道誰狠狠地推了一個趔趄,撞在了牆上。
整個店裡,一片狼藉。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做生意了!」
房東挺著個啤酒肚,一臉嫌惡地站在門口。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黑色T恤,手臂上滿是紋身的壯漢。
店裡的打鬥,瞬間停了下來。
「王……王哥……」老張一看清來人,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房東看了一眼店裡的慘狀,冷哼一聲。
「張師傅,別叫得那麼親熱。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們敘舊的。」
他伸出一隻肥厚的手掌,攤在老張面前。
「這個月的房租,一萬二,該交了。另外,上個月的水電費,一千三百五,也該結了。」
「還有,你們當初租這個店,押金是押二付一。現在你們生意這個樣子,我信不過。下個季度的房租,三萬六,也得提前給我。」
「一共,四萬九千三百五。今天,現在,立刻給我。」
房東的話,像一盆冰水,從六個人頭上澆下來。
讓他們瞬間從內鬥的狂怒中,清醒了過來。
四萬九千三百五。
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王哥,您……您看能不能寬限幾天?」老張的聲音都在發抖,「我們這……這幾天手頭有點緊……」
「緊?」房東冷笑一聲,「我看你們是快黃了吧?我天天從這過,就沒見你們店裡超過三桌客人!」
「我告訴你們,今天拿不出錢,就立刻給我捲舖蓋滾蛋!這店,我收回來了!」
他身後那兩個紋身壯漢,往前走了一步,捏了捏拳頭,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響。
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六個人,臉色慘白。
他們所有的錢,都投進了這家店。
現在帳上,連五千塊都拿不出來。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每一個人。
他們面面相覷,從彼此的眼中,只看到了恐懼和無助。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用蚊子般的聲音,說了一句。
「要不……我們回去找江老闆吧?」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黑暗。
對啊。
回去找江月。
回去求她。
求她收留我們。
哪怕……哪怕工資低一點,哪怕沒有股份,只要能回去,一切就還有希望。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瘋狂地滋長起來。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老張身上。
但這一次,不再是怨恨,而是一種最後的,卑微的乞求。
「張哥……當初是你帶我們出來的……現在……你也得帶我們回去啊……」
「是啊張哥,你去跟江老闆說說好話,她心軟,以前我們犯了錯,她也原諒我們了……」
「張哥,我們都聽你的,只要你能帶我們回去,以後你還是我們大哥!」
老張的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讓他去求江月?
那個被他當眾羞辱,被他斷言「離了我們活不下去」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