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他的尊嚴,要往哪裡放?
可是,看著房東那冰冷的眼神,聽著兄弟們帶著哭腔的哀求。
他知道,他沒有選擇了。
尊嚴,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神里只剩下灰敗和屈辱。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好。」
「我去。」
老張是一個人來的。
他選在了下午三點這個時間。
店裡客人不多,但依然有七八桌。
新招的兩個服務員,一個叫小琴,一個叫小雅,都是手腳麻利,笑容甜美的年輕姑娘。
她們穿著統一的,印著「江月·蓋澆飯」logo的淺灰色工作服,正在熟練地收拾著桌面。
整個店裡,因為有了她們,更添了幾分活力。
老張站在門口,躊躇了很久,才邁開沉重的腳步。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幾天沒刮的胡茬讓他看起來憔ARt了十歲。
曾經那個在後廚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張師傅」,此刻看起來,就像一個走投無路的流浪漢。
他走到前台,我正低頭核對著今天的採購單。
新來的後廚幫工,是個老實本分的年輕人,叫阿偉,正在我旁邊的水池裡,一絲不苟地清洗著蔬菜。
「江……江老闆……」
老張的聲音,又干又澀。
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抬起頭,看到他的時候,眼神里沒有絲毫意外。
仿佛早就料到他會來。
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我的平靜,讓老張準備了一路的開場白,全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預想過我會嘲諷他,會奚落他,甚至會直接趕他走。
但他沒想過,我會如此的平靜。
平靜得,就好像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比任何羞辱都讓他難受。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江老闆,我……我是來……來給您道歉的。」
「之前那件事,是我們不對,是我們鬼迷心竅,是我們被豬油蒙了心!」
「我們不該聽信外面的挑唆,不該跟您提那麼過分的要求,更不該在店裡鬧事!」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輕輕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力道很輕,更像是一種表演。
「我們現在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這一個月在外面,我們才明白,我們那點手藝,離了您這個平台,什麼都不是。」
「江老闆,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裡能撐船,就……就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吧?」
「看在我們為您,為這家店,辛辛苦苦幹了十年的份上……」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裡甚至泛起了淚光。
店裡零星的幾個客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
小琴和小雅也停下了手裡的活,不知所措地看著這一幕。
我終於開口了。

「老張。」
我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打斷了他的話。
「第一,我的店,現在叫『江月·蓋澆飯』。」
我指了指門口嶄新的招牌。
「我這裡,不做拉麵。」
老張的臉色,白了一分。
他急忙說道:「不做拉麵沒關係!我們可以學!我們什麼都能幹!洗碗,擇菜,打掃衛生,什麼活我們都願意干!只要您肯收留我們!」
我搖了搖頭,繼續說。
「第二,我的店裡,現在不缺人。」
我指了指正在忙碌的阿偉和小琴她們。
「他們都很努力,做得也很好。我沒有理由辭退他們,去招一些……我不信任的人。」
「不信任」三個字,像三根針,狠狠地扎進了老張的心裡。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嘴唇開始發抖。
「江老闆……我們……我們以後一定改!我們保證!我們給您寫保證書!我們……」
「第三。」我再次打斷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喙的堅決。
「老張,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當初,是你們自己選擇摔下抹布,當著所有客人的面,集體辭職的。我沒有趕你們走,我只是批准了你們的請求。」
「我們之間的僱傭關係,在那個時候,就已經結束了。帳目,也結清了。我們,兩不相欠。」
「所以,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做生意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
我拿起桌上的單子,遞給旁邊的阿偉。
「阿偉,這是明天要採購的清單,你核對一下有沒有問題。」
「好的,月姐。」阿偉恭敬地接過單子。
我的這個動作,這個稱呼,徹底擊潰了老張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他看出來了。
我不是在賭氣,不是在拿喬。
我是真的,徹徹底底地,把他,和他們那六個人,從我的世界裡,清除出去了。
他對於我,對於這家店,已經成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過去式。
「江月!」
他終於忍不住,直呼我的名字,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你真的要這麼絕情嗎!十年啊!我們跟了你丈夫,跟你,整整十年!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你就一點舊情都不念嗎!」
他的聲音很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緩緩地轉過頭,目光第一次變得冰冷。
「舊情?」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反問。
「當你們聯合起來,選擇在我生意最忙的時候要挾我,試圖毀掉我丈夫心血的時候,你們跟我念舊情了嗎?」
「當店裡生意不好,我拿出自己的積蓄給大家發工資的時候,你們跟我念舊情了嗎?」
「當我丈夫剛去世,我一個女人苦苦支撐,你們卻仗著自己是老師傅,處處給我臉色看的時候,你們又跟我念舊情了嗎?」
我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子,插進老張的心窩。
他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色慘白如紙。
我收回目光,語氣重新恢復了平靜。
「老張,回去吧。」
「這個世界,離了誰都照樣轉。」
「我的店,離了你們,轉得更好。」
說完,我拿起一塊乾淨的抹布,開始擦拭面前的不鏽鋼台面。
仿佛他已經不存在了。
老張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周圍客人的竊竊私語,像無數隻螞蟻,爬滿他的全身。
「原來是這樣啊,活該!」
「這種員工,就不能留,是白眼狼。」
「老闆娘做得對,太帥了!」
羞恥,屈辱,絕望……
所有的情緒,將他徹底淹沒。
他再也沒有臉待下去,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挪出了那家曾經屬於他,但現在,與他再無半點關係的店。
門口的陽光,刺眼得讓他睜不開眼睛。
他知道,他的一切,都完了。
老張離開後,店裡安靜了幾秒鐘。
隨即,一個靠窗的客人,突然鼓起了掌。
「老闆娘,好樣的!」
緊接著,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最後匯成了一片。
客人們的臉上,都帶著讚許和支持的笑容。
小琴和小雅看著我,眼睛裡閃爍著崇拜的小星星。
王阿姨從後廚走出來,眼圈紅紅的,她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月,你做得對。」
我沖她笑了笑,心裡沒有復仇的快意,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這場持續了一個月的風波,到今天,才算真正畫上了一個句號。
我不是一個記仇的人。
但我是一個有原則的人。
我的原則就是,絕不給背叛者第二次傷害我的機會。
這件事,很快就過去了。
我的生活,我的事業,都在以一種更加穩健的姿ARt度,向前推進。
因為實行了限量和線上取號制度,店裡的秩序變得井井有條。
客人們不用再在烈日下排長隊,只需要在小程序上取號,算好時間再過來就行。
這大大提升了顧客的就餐體驗。
雖然每天只賣三百份,但因為我的蓋澆飯單價高,利潤空間也大,所以每天的凈利潤,依然是一個非常可觀的數字。
我用賺來的第一筆錢,給王阿姨和新來的三個員工,都包了一個大大的紅包。
人心,都是相互的。
你對員工好,員工才會把店當成自己的家,用心去工作。
這是我從老張他們身上,學到的最深刻的教訓。
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從一個老客的口中,聽到了老張他們最後的結局。
他們的拉麵館,徹底關門了。
房東把他們所有人的東西都扔了出來,換上了新的鎖。
據說,他們不僅賠光了二十萬的本錢,還欠了供應商好幾萬的貨款。
六個人,徹底鬧掰了,為了最後一點錢,差點打得頭破血流。
最後,不歡而散。
小李和阿強,連夜買了火車票,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孫胖子和劉哥,聽說在別的區找了個工地,干起了小工,每天累死累活,賺點辛苦錢還債。
而老張,是最慘的。
他老婆知道了這件事,跟他大吵一架,鬧著要離婚。
他投資失敗,又沒了工作,整個人都垮了,天天在小酒館裡喝酒,喝醉了就哭,說自己對不起老婆孩子,更對不起我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