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鑽進去,遲非在我身邊默默躺下。
他沒有再戴上那條皮質項圈,也沒再試圖用什麼東西擋住。
那些深淺不一的陳舊傷痕,就明晃晃地落在午後陽光下。
不知道那該有多疼。
他從小就怕疼。
眼眶裡又要泛起淚霧,我拚命眨眼,然而眼角還是滑落一道淚痕。
我倉促翻過身,不想讓他知道我在難過。
說好了,當作沒看見的啊。
背後貼上來他的胸膛,他安靜地抱著我,像流浪的孩童抱緊唯一的毛絨玩具。
毫無徵兆地,他開口。
「謝伯泉,他是我媽媽的老同學。」
這是一切故事的開頭。
謝伯泉是遲非媽媽的老同學。
在他父親帶著他遠赴南洋打拚家業之前,他對坐在教室前排的那個女生充滿了好感。
年少時期的愛慕總是最動人。
像鮮嫩的梔子花,無風自飄搖。
所以很多年後繼承了家業的謝伯泉,在榮歸故里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好奇那個少女怎麼樣了。
結婚了嗎?有孩子了嗎?過得幸福嗎?
以及,仍舊美麗否?
地方鄉賢很是上道,迅速牽線,安排兩個久別重逢的老同學見了一面。
謝伯泉是大老闆,大董事長,去到哪裡都是笑眯眯,萬分可親。
所以即便他遺憾地發現昔日潔白輕盈的姑娘已經被歲月搓磨得與路人無異。
他也還是親切地和她聊起了年少時光。
只是在去洗手間的間隙,他把房卡扔給助理。
「叫他們把搞情調的東西都撤走。」
助理心下瞭然,今晚那個布置好玫瑰花、香氛以及性感內衣的房間,輪不到那個衰老發福的「老同學」了。
雖然如此,他還是很上道地多問了一句:「要再物色一些新人嗎?」
謝伯泉意興闌珊地一揮手:「沒必要了。」
他正要往車裡走,準備讓助理隨便找個理由打發掉包廂里的女人。
一抬眼卻看見大廳的沙發上坐著個小男孩。
眉眼秀致,眼神怯怯,似是故人來。
謝伯泉忽然覺得胸口很熱。
他重返包廂,面對著那個因為久未見過大人物而特別緊張的女人,他和善一笑。
「願不願意把你的兒子送給我做養子呢?」
「我會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看待。」
出乎他的意料,女人拒絕了。
因為她的丈夫脾氣很壞,對香火的重視程度又大過天,所以她……
女人唯恐觸怒了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謝伯泉心不在焉地聽著。
他很煩這些窮人細小的算計和微末的自尊。
於是他打斷了她。
「我只是覺得你的兒子跟我很投緣,這樣吧,」他隨手寫了個電話號碼,遞給她,「什麼時候你改變主意了,再來聯繫我。」
女人誠惶誠恐地接過。
謝伯泉微笑著沖她點點頭道別。
助理嘩啦啦拎進來一大堆禮品,說這是謝董特意為老同學準備的禮物,還請您不要嫌棄云云。
遲非的媽媽手足無措地留在包廂里,好半天,才想起來要把在大廳等她的兒子叫進來。
這裡還有很多好菜,都沒怎麼吃。
得讓遲非嘗嘗。
她把那個電話號碼塞給了遲非,告訴他那是媽媽的老同學,人特別好,以後遇到什麼大困難,找他,他會幫你的。
她是一個沒什麼見識的婦女,在貧窮的生活里日復一日地掰扯些雞毛蒜皮。
她從沒見過比謝伯泉更厲害的人物,她本能地想把自己最好的東西都留給兒子。
「萬一能幫到遲非呢。」她這樣想。
26
天色由晴朗變得昏暗。
是積雨雲從遠處飄來,在城市上空醞釀著一場不知何時將要落下的大雨。
「然後呢?」
良久,我聽見自己干啞的聲音。
遲非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抱緊我,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按在我的眼角。
「你可以不要哭嗎?」
我隨便地抹掉眼淚,點了點頭。
他笑了:「然後就是,我問他可不可以借我二十萬,他說要收養我。」
二十萬買斷一個孩子的十年。
遲非不是沒有偷偷給陳家巷打電話。
「但不知道為什麼,總說是空號。」
我知道為什麼。
外婆辭世後,家裡的電話號碼被陳萍換掉。
她說新號碼會有話費折扣,舊號碼她要拿到省城去用。
而現在的我已經明白,那是因為她偷偷昧下了二十萬,心虛之下要切斷遲非和我的聯繫。
「我一直想告訴你,我很想你,我很想外婆。」
可是電話已成空號。
遙遠的南洋,他握著電話聽筒一遍遍重撥。
而大陸彼岸,我怨恨他為什麼不辭而別。
我不敢眨眼睛,唯恐眼淚又掉在他指尖。
「然後呢?」
「然後謝伯泉死了。」
27
我愣住,翻過身和遲非對視。
「你殺了他?」
一瞬間我的腦海里涌過很多。
我開始思索南洋的警察能不能跨國辦案。
又開始回憶那個夜晚,急診室外警察找我做筆錄的時候,我到底有沒有提到遲非的存在。
遲非突然笑了,鼻尖貼著我的。
「姐姐,你好可愛。」
謝伯泉死於突如其來的疾病。
當然,有多突如其來,只有他的妻子和親生兒子知道。
漫長的婚姻生活里,當另一半不給力時,大概很多女人都有過「你怎麼不去死」的念頭。
謝夫人稍微不同一些。
第一次感受到這個念頭後,她就真的思索起來,要怎麼才能讓這句話變成真的。
個中計劃曲折而繁雜,遲非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只說自己幫了一點小忙。
總而言之,謝伯泉在某個酒店套房嗑藥過度,腦溢血死在了年輕女伴的身上。
作為回報,謝夫人將豪車和名表送給遲非,又分給他某個在華子公司的一部分股份。
條件是他永不許回南洋。
遲非樂見其成。
「總而言之,姐姐,一切都過去了。」
昏暗中,遲非釋然笑了笑。
「對我來說,能救下外婆,比什麼都重要。」
醞釀了一個下午的暴雨終於落下。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遮雨棚上,濺起泥水又消失不見。
胸口的酸澀再也無法遏制,我倉促翻身下床,跌跌撞撞跑進衛生間。
遲非不明所以,追來門外,不安到了極點。
「姐姐,你怎麼了?」
我死死捂住嘴,淚流滿面。
遲非,我要怎麼告訴你。
你用自己換來的二十萬。
外婆直到去世都沒有用到。
她是那麼聰明的一個小老太太,我在病榻前拙劣的謊言怎麼瞞得過她。
她懷抱著巨大的遺憾撒手人寰,至死都不知道你其實不曾背叛我們這個小家。
我仰起頭,眼淚一滴一滴,無聲地淌進喉嚨。
良久,我掏出手機。
敲擊鍵盤,點開陳萍的簡訊介面。
介面上還停留著半個月前她給我發的消息。
【陳家巷要拆遷的事你聽說了吧?】
【外婆的房產證是不是在你那裡?】
【你別以為她把房產證留給你,房子就是你的了。我問過律師了,我才是第一繼承人!】
我把陳萍從黑名單里拉出來,打字發送。
「遲非給外婆留下的二十萬,你用得安心嗎?」
28
陳萍當然不肯承認自己昧下了整整二十萬。
電話里,她聽上去比我還要生氣。
「陳晚宜你是不是瘋了?我是你親媽!遲非那小兔崽子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退一萬步說,醫院裡等著錢的那個人是我親媽!我能有錢不給她花?!」
我冷冷反問:「你也知道醫院裡躺著的,是你親媽?」
陳萍噎住,片刻後強行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總提那些幹什麼?我問你,陳家巷要拆遷的事情你知道了吧,你——」
我打斷她:「房產證確實在我這裡。」
陳萍喜形於色,立刻道:「那還等什麼,先簽約的人送車位或者五萬簽約費,咱們趕緊去,免得被人搶了先!」
我平靜道:「你什麼時候想起來那二十萬,我就什麼時候想起來房產證在什麼地方。」
電話那邊,陳萍勃然大怒:「陳晚宜你真是翅膀硬了!我都說了沒見過什麼二十萬,你總揪著不放幹什麼?」͏
我不為所動:「那好,我也沒見過什麼陳家巷的房產證,拉黑了,以後別打給我。」
電話掛斷的前一秒。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行了吧?!」
我沉默不語,手機里只能聽見陳萍的喘息。
「遲非的確留下了二十萬沒錯,但誰知道他從哪裡騙來的錢?要是什麼黑錢,你敢拿去交醫藥費?」
我冷冷道:「所以你拿去還高利貸了?」
陳萍頓了兩秒,聲音恨恨。
「我也是沒辦法!放貸的天天來堵我,再還不上,你叔叔的工作就要搞丟了!我問過你外婆存款在哪裡,她不肯給我,我有什麼辦法?再不還錢就是死路一條!」
她終於承認了。
心裡有什麼繃到極致的弦,拉到盡頭終於斷裂,輕飄飄一聲,落地的是我們此生的母女情分。
「她是你的親媽。」我說。
陳萍的聲音十分急促。
「我能不知道那是我親媽?我還是她親閨女呢!她看著我被逼上絕路都不肯幫我,她明明有錢!有錢卻留給外人,不肯救我這個親女兒!」
「晚宜,你別怨我。她送去搶救,錢我出了;她後來治不了,急救車把她送回家,錢也是我出的;最後她火化,她下葬,錢都是我出的。做女兒做到這個份上,我已經仁至義盡,我不欠她更不欠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