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最後，她喃喃：「我不欠誰，她當初不肯幫我，我還花錢給她買棺材，我怎麼會欠她？」
天空又聚起鉛雲。
我按下停止錄音的按鈕。
輕聲說了最後一句話：「你陪我去給外婆掃墓吧，掃完墓，我就把房產證給你。」
29
我告訴遲非，我要和我媽一起去給外婆掃墓。
他騰地一下站起來，有些近鄉情怯，又有些手足無措。
「什麼時候？我可以一起去嗎？是不是得先折金元寶？我現在就去買金箔紙。」
我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隱去。
「我們下次再一起去可以嗎？」
下次，遲非。
等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解決了，再領著你去跟外婆說一聲「我回來了」。
你會看見外婆墓碑上的逝世年月，真相那麼殘酷，而我必須給你一個交代。
我現在就要去給你一個交代。
……
寒風呼嘯，樹葉飄零。
我提前半小時到達墓園，拿乾淨的軟布輕輕擦拭墓碑上的灰塵。
墓碑上外婆笑意溫和，仿佛從不曾離開我。
那是我小學畢業那一年的春節。
外婆帶著我和遲非去照相館拍了一張全家福。
拍完之後愛不釋手，她又折回去，問老闆能不能給她拍張單獨的照片。
「人走了之後用的，白底的就成。」
十二歲的我還是個笨蛋，聽不懂弦外之音。
纏著外婆說我也要拍，遲非也要拍。
外婆哈哈笑了，摸摸我的臉蛋，說，等你九十歲再拍，不，等你一百歲了再拍。
我們晚宜，要長命百歲。
往事歷歷在目，清晰得好似昨天。
我伸手觸摸墓碑上的照片，淚盈於睫。
30
陳萍遲到了幾分鐘。
小跑著過來的時候，高跟鞋噠噠噠。
「——開到一半車子沒油了！我找加油站都找了半天，紙錢也忘記買了。哎呀，幸好你買了。」
我默不作聲，把點燃的香分給她三支。
她匆匆接過，草草拜了三拜。
香在土裡還沒插穩，她迫不及待地回頭看我。
「房產證呢？我都打聽好了，拆遷辦五點才下班，咱們現在過去正好——」
我打斷她：「你不給外婆磕頭嗎？」
陳萍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們家從來就沒這個習俗，你電視劇看多了吧你。」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當年私吞了遲非留給外婆的二十萬醫藥費，她沒錢繼續治療才走得這麼早。為了這筆救命錢，你不該給外婆磕頭認錯嗎？」
陳萍一愣，隨即大怒。
「你沒完了是吧？她當時那個樣子是能救回來的嗎？救回來了也活不長！別說二十萬了，就是兩百萬、兩千萬，扔進醫院也是打水漂！」
風卷過陰沉的鉛雲，又從乾枯的樹梢一路往下，輕輕拂動我的衣襟。
我始終沉默。
陳萍撫著胸口喘息半天，緩和了臉色，伸手過來拉我。
「晚宜，你是我的親女兒，咱倆現在是這世上最親的人。你別聽外人挑撥離間，我是你媽我還能害你嗎？當務之急是去跟拆遷辦簽合同，五萬塊現在可不好掙，這煮熟的鴨子別讓它飛了……」
我甩開了她的手。
「你什麼時候給外婆磕完一百個頭，我什麼時候把房產證給你。」
陳萍變了臉色，臉龐漲得通紅。
「陳晚宜！你簡直——」
我打斷她：「你磕一百個頭，拆遷款和回遷房我一分錢都不要。」
陳萍的臉上憤怒、猜忌和遲疑交織，半晌，她低聲道：「你發誓？」
我笑了笑：「你什麼時候見我說過假話？」
陳萍呼吸劇烈起伏，貪婪之色一閃而過。
幾分鐘後，她下定了決心。
四周看看沒有熟人，她脫下外套墊在地上。
「媽，我來看你了！」
咚——
咚——
咚——
老鴉從林梢飛過，嘎嘎叫著往巢穴飛去，凝成一個又一個不可見的小點。
咚——
咚——
咚——
我雙手插兜，提醒她：「你的額頭沒碰到地。」
陳萍憤憤地瞪我一眼，再磕下去時重重一聲。
「這下你滿意了吧？！」
我沒有理會她，看向墓碑上外婆平靜的笑顏。
怎麼會滿意呢，永遠也不會滿意的。
因為沒錢看病而用不起好藥。
因為沒錢住院而被迫回家。
救護車停在小巷外，而我掏不出錢付車費。
陳萍神兵天降一般過來慷慨地付掉欠款。
那一刻我有多感激，現在就有多怨恨。
我低下頭，語氣淡淡。
「你再用力點吧，我怕外婆聽不到。」
咚——
咚——
咚——
外婆，你聽到了嗎？
我們一家三口並沒有走散，你當年收留的孩子，他用自己交換了二十萬想要救下你的生命。
十年前的陳晚宜，你聽到了嗎？
跟你相依為命一同長大的少年並沒有背叛你，異國他鄉里他每天都在想著要回到你身邊。
十年前的遲非，你聽到了嗎？
其實姐姐和外婆並沒有生你的氣，那通無人接聽最後變成空號的電話，是命運的陰差陽錯。
不知過了多久。
一百個頭終於磕完。
陳萍精疲力盡，搖搖晃晃地爬起來。
「現在可以去拆遷辦了吧？」
我注視著她額頭被水泥地留下的紅腫劃痕，痛快地笑了笑。
「我騙你的，你就算再磕一百個頭，房產證也跟你沒關係。」
陳萍花了好久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眼睛頓時充血，大叫著要上來打我。
「陳晚宜，你敢耍老娘——」
我一腳踢在了她的腿彎。
揪著她的頭髮強迫她再度跪下。
「昧下二十萬的時候你不知道會有今天嗎？」
「外婆下葬的時候你不知道會有今天嗎？」
「跟猥褻犯結婚的時候你不知道會有今天嗎？」
「帶人撬我家門鎖的時候你不知道會有今天嗎？」
陳萍劇烈掙扎，目眥欲裂。
「我，我是你媽！」
我用力掐住她的脖子。
「從我知道你拿走外婆的救命錢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不是了！」
31
我鬆開了陳萍。
她像條狗一樣伏在地上咳嗽。
衰老下垂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恐懼，但更多的是憤怒和不可置信。
「你，你竟敢打我，我要報警！」
我笑了：「別忘了，我們是母女。」
我們是母女，所以從前你陰魂不散逼著我嫁給有錢的二婚老頭時，警察只能調解「家務事」。
我們是母女，所以你半夜溜門撬鎖時, 警察管不了太多, 只能讓我們「有話好好說」。
這一次, 我們仍舊是母女, 所以區區幾個耳光而已，都會跟從前一樣變成無可奈何的家務事。
而當你真正走進公安局，陳萍。
袁婆婆的人證、手機里的錄音，還有銀行當年的取款證明, 都會在那裡等待著你。
……
我找了最好的律師，又帶著親手曬好的豆乾去袁婆婆家登門拜訪。
人證物證一應俱全, 陳萍的案子推進得很快。
陳萍這個法盲，叫囂著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法律管不著。
她不知道侵占財產罪名成立, 是從知情人了解情況的那一刻開始算起。
犯過的罪行無論發生在多遙遠之前, 法律的繩索都會牢牢鎖定罪犯的脖子。
等到陳萍終於意識到大事不妙, 哭喊著想要找我時。
我已經搬了家。
32
三個月後, 外婆的忌日。
遲非凝視著墓碑上外婆的逝世年月, 久久沒有動彈。
那一刻，我看清他眼底慢慢聚起的淚光，一句抱歉還沒來得及說。
他已經撲通一聲跪下, 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鼻尖又變得無比酸澀。
「對不起。」我說。
我終於可以說出遲到的對不起。
對不起, 你吃了那麼多年的苦頭，終於重新走到我的身旁, 而我給了你最難聽的指責。
對不起, 我擁有這樣差勁的一個母親，連帶著你也飽受分離的苦痛和沒有結果的犧牲。
人這一生有多少個十年, 可以用來錯過？
風雪呼嘯，天地間只有深深的嘆息。
我淚盈於睫, 徒勞地一遍遍重複「對不起」。
可是遲非伸出手, 將我抱到了懷裡。
「不要說對不起, 是我要說謝謝你。」
「謝謝外婆保佑我走到了這裡。」
「謝謝你讓我們知道了真相。」
「謝謝你……還願意收留我。」
時值歲暮，松柏常青。
鉛雲散盡, 晴空明澈。
金元寶在溫暖的火焰中燒成灰燼, 被風卷到天際又盤旋在我們的手背，久久未落。
墓碑上，外婆望著我們平靜地微笑。
樹葉輕飄落下，視覺誤差幾乎要讓我以為她沖我眨了眨眼。
十六歲的我曾在這裡枯坐一天一夜。
顫抖著倒出藥物、計劃了結⾃己的那⼀刻, 耳畔傳來的是外婆的聲⾳。
那個瞬間我分不清是現實還是虛幻, 我聽⻅外婆要我再等等。
再等等吧, 再等等。
遲到的人會回家, 被錯過的真相會抵達。
你們會越過人海再度相⻅, 牽著彼此的⼿直到歲⽉盡頭。
天⾊漸漸暗下去。
遲非握住我的手，一步步往墓園外走。
車子停在路邊, ⻢上要載著我們回到新家。
家裡有香噴噴的飯菜和⽔靈靈的鮮花。
被賣家發錯地址又輾轉回到我家的那隻小狗，正啃著磨⽛棒懶洋洋撲花。
我們要回家，我們會回家。
我們是外婆留給彼此唯⼀的家⼈。
我們永遠不要再分離。
身後, ⼀輪圓月高懸天邊。
墳前的香已經燃盡，⾹灰是極漂亮的形狀。
如果有懂行的人恰巧路過，一定會說，呀, 這可真是大吉之兆——
前塵往事俱消散，行人⻋馬終返還。
君在花前明月下，福壽綿長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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