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閨蜜送我的小狼狗今天就要到家了。
據說是個賽級犬,體格健碩、毛髮旺盛。
我買好了狗窩、狗糧和玩具,把家裡打掃了三遍,等待著小狗到家。
叮咚,門鈴響了。
我一躍而起,但門外連根狗毛都沒有。
我一頭霧水:「我狗呢?」
角落走出來一個帥哥,脫下風衣,露出緊實的窄腰,以及……
脖子上的項圈鈴鐺。
「姐姐,」他看向我,目光灼灼,「我在這裡。」
1
我在電話里嚴刑拷打了閨蜜半小時。
她不肯承認自己送錯了禮物。
「什麼鴨子?你在說什麼?」
「正常人誰會送閨蜜鴨子?」
「我送你的明明是小狼狗啊!」
我沉默半晌,委婉道:「有沒有可能你送的這個小狼狗,他其實也是個鴨子呢?」
閨蜜怒了:「什麼意思,你說貨不對板?那我問你,這個小狼狗,它體格不健碩嗎?」
體格啊……
剛才我大驚失色,拚命把風衣往他身上披的時候,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腰。
似乎、好像、也許,是六塊腹肌?
我紅著臉,小小聲回答:「健碩的。」
閨蜜一下子底氣十足,乘勝追擊:「毛髮呢?毛髮也很旺盛吧!」
沙發上的帥哥似有所覺,抬眸看了我一眼。
燈光下他五官深邃又立體,風衣就這麼敞著,人魚線隱沒在半明半暗之間。
我連忙捂住手機,臉更紅了。
「你能不能不要問這種問題?」
閨蜜疑惑:「這種問題咋了?毛髮旺盛才健康啊,你趕緊去檢查一下,稀疏的話還能退換。」
檢查……
我有氣無力道:「你別搞我了行嗎?我怎麼檢查?這是違法的你知道嗎?」
閨蜜怒了:「這有什麼難的?你把它按在地上,把衣服脫光,從頭到尾檢查一遍啊!!」
我也急了,大吼:「我怎麼把他脫光啊?那是我外婆的孫子!」
閨蜜沉默了半天。
腦漿都快燒乾了。
終於,她恍然大悟:「狗到家半天就能上族譜啊?你外婆真開明。」
我無言以對,掛斷了電話。
世界頓時變得安靜了。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剛想回頭說點兒什麼。
後背撞進一個堅實的懷抱,男人有力的雙手圈住我的腰際,呼吸灼熱滾燙。
「原來你沒有忘記我啊,姐姐。」
2͏
想要忘記遲非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儘管時光讓他的容貌、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至於剛見到他,我沒能立刻認出來。
但我們曾是彼此最親密的人。
我和遲非,曾經是姐弟。
說是姐弟似乎也不是很準確。
他是我外婆撿來的孩子。
陳家巷裡誰都知道,遲家那對小夫妻感情不好,隔三差五就要爆發一次爭吵。
他們家的老式防盜門不知被菜刀砍過多少次,總讓人疑心還有沒有防盜的功能。
夫妻倆就這樣爭吵打鬧了快十年。
直到呼嘯的警車停在了陳家巷的巷口。
警察和法醫擠滿了狹小的屋子,擔架上抬出了一個面目全非的女人。
小小的遲非就追在擔架後面,哭著想要握住媽媽垂落的指尖。
可是媽媽永遠不會再給他回應。
在那個初雪落下的夜晚,遲非的媽媽死在了醉酒丈夫的刀下。
她小小的孩子被爸爸捆住手腳扔在衣櫃里,電話機距離他只有兩米。
但他夠不著。
此後多年,那台夠不著的電話機成了遲非的夢魘。
後來的無數次,他在我的懷裡哭著醒來,伸出手,不知是想抓住電話筒還是媽媽的手指。
那時我也是個孩子,被他的哭聲驚醒後,只知道抱住他,告訴他別怕別怕,姐姐在呢。
是的,沒有人肯要他。
他守著那個血跡未消的房子笨拙地給自己做飯,結果房子幾乎被燒著。
是我的外婆撥開滿腹牢騷的鄰居,打著傘,把小遲非接到了我家。
他睡上鋪,我睡下鋪。
一碗薄粥,一碟蘿蔔乾,多個小孩無非多做一口飯吃,外婆說她養得起。
我們就這樣做了六年的姐弟。
直到後來,外婆病重,遲非拿走家裡的兩百塊錢,說要去問遠房表舅借錢,從此一去不返。
再聽說他的消息時,他已經成了某個富有華僑的養子。
社交平台上,我看見他改姓了謝,他騎馬、射箭,穿一件件設計師精心打造的衣服。
英俊迷人,舉手投足優雅天成。
不會有人知道他是來自陳家巷的孤兒。
而他大概也忘掉了,在被人像踢皮球那樣嫌棄晦氣、在被憤怒的鄰居破口大罵的時候。
有個老人在風雪中牽著他的手,蹣跚地給了他一個新的家。
外婆死在了暮秋的最後一天。
直到斷氣前,都不曾合眼。
我知道她在尋找那個聲聲喊她外婆的小男孩。
可她並不知道那孩子已經拋棄了我們這窮困潦倒的小家。
我理解他的選擇。
可我無法原諒他。
3
背後的擁抱如此溫熱。
恍惚中我以為回到了年少時。
陳舊泛黃的棉被蓋了一層又一層仍然不夠暖和,我一到冬天就凍得手腳冰涼。
小遲非從上鋪翻下來擠進我的被窩。
小男孩的身體總是很熱,他把我的雙腳抱在胸口,自己被冰得齜牙咧嘴卻哄我。
「姐姐,快睡吧,這樣就不冷了。」
身後,男人的聲音響起。
似乎和那個小小孩童重合在一起。
「姐姐,為什麼在發抖?你冷嗎?」
我用力閉了閉眼。
記憶里的孩子隱沒在黑暗之中,再睜開眼時,站在我面前的是英俊又矜貴的男人。
年少時的貧寒和孤獨沒能在他身上殘留一絲痕跡,剪裁得當的風衣將他裝束得挺拔又從容。
我輕輕推開了他。
「我不是你姐姐。」
謝遲非一怔,唇瓣微啟,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我已經往後退了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我不知道快遞運送的過程中出了什麼差錯,但我等的不是你。」
我拉開了大門,平靜地看向他。
「請你離開我的家。」
謝遲非的身形輕輕晃了一下,聲音沙啞。
「姐姐,我走了很遠的路才回到你身邊……真的要趕我走嗎?」
5
燈光下,他的長睫落下細密的影子,恰到好處地掩蓋了眼眸中的一絲悲傷。
那應當是我的錯覺。
你已經過上了另一種人生,活在錦繡堆里的天之驕子怎麼會有悲傷。
不要用這樣脆弱的眼神看著我,在這段關係中,被傷害的人從來就不是你。
外婆被推入搶救室的時候,我獨自一人守在門外,想遲非借到錢了嗎、有沒有被刁難?
外婆彌留之際,我跪在床邊,握著外婆的手騙她遲非就在門口,外婆你放心地去吧。
出殯那天秋雨連綿,我捧著外婆的遺像走在泥濘的山路里,嗩吶的聲音劃破重重陰雲,那一刻我沒再默念遲非的名字。
我知道他不會再回來了。
我恨遲非。
恨他在需要親人的時候闖進我的家。
恨他在我們需要他的時候一走了之。
於是這一刻。
越過十年光陰,謝遲非重新站在了我面前。
四目相對,我笑得殘忍。
「哦?你又沒有家了?」
「沒家就來找我,你當我是養流浪狗的嗎?」
「願意收留你的外婆已經死了,不在了,她最後一刻還在等你回來,那時候你又在哪裡呢?」
「讓我猜猜,那時候你就已經變成謝少爺了吧?你在想著怎麼討好養父母,怎麼才能守住謝少爺這個位置,你怎麼還會記得外婆和我呢?」
我每說一句,謝遲非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我以為那是對你們最好的安排。」
我幾乎想笑。
「你真的好虛偽啊。」
「攀高枝就說攀高枝,拿我們做藉口就會顯得更高尚一些嗎?」
「謝遲非,你真不要臉。」
生活的重壓,被背叛的怨憎。
曾經像毒蛇一樣纏繞了我十年,在此刻向他亮出猙獰的面目。
我還有一千一萬句憤怒要說,可當我抬起頭,看見謝遲非站在我面前。
茫然而不知所措,像是幼時那個抓不住媽媽指尖的孩子。
我再也無法說出更多傷人的話。
「就這樣吧,謝遲非,」我疲憊地吐出一口氣,「別再來找我了。」
6
這天晚上,我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腦海中不停閃過小時候的記憶。
我爸去世得很早,媽媽把我丟給了外婆,自己去異鄉討生活。
我哭著抱住媽媽的小腿,說媽媽媽媽你帶我一起走吧,我會聽話。
她蹲下來掰開我的手指,眼神里只有厭煩。
「你聽話有什麼用?聽話能當飯吃嗎?」
「我帶著你要怎麼過日子?咱們娘倆喝西北風嗎?誰都別活啦!」
一個沒孩子的女人更容易談到戀愛、嫁到老公,她不想要我這個拖累。
媽媽的高跟鞋噠噠噠走遠了,我拽著門框號啕大哭。
外婆把我抱到膝頭,衰老的手背擦掉我的眼淚鼻涕。
她沒有說「不哭不哭」。
她說「外婆對不起你」。
你的媽媽是這樣自私的一個人,都怪外婆沒有教好她。
為了這份對不起,外婆獨自養育我。
才剛把我帶大一點兒能歇口氣,家裡又住進來一個沒爹沒媽的遲非。
於是院子裡除了撿回來的塑料瓶、易拉罐,還多出幾個麻袋。
一袋是五顏六色的小珠子,一袋是細細小小的金色鐵絲,還有一袋是叮叮噹噹的小鈴鐺。
外婆就坐在麻袋旁邊,守著日光做一點兒來料加工的活計。
擰好一對耳環是一分錢,擰了一百對就能買兩個雞蛋煮給我和遲非。
十對耳環是一把青菜,五十對耳環是一個雞蛋,三百對耳環就能切一小塊豬肝,兩萬七千對耳環才能交齊我們的學雜費。
我和遲非就這樣被一對對耳環養大,外婆手指的繭和手腕上的膏藥一同托起了我們的童年。
還記得那天放學後,天邊滿是紅霞。
我笨拙地擰耳環上的小鐵絲,說外婆外婆,等我長大了,我給你買金耳環,比這個大十倍。
遲非擠過來,說外婆,那我給你買大房子,你戴著金耳環住最大的房子。
外婆笑得看不見眼睛,伸手將我們摟過來,說好啊,好啊,外婆等著你們長大呢。
夕陽將我們的身影拉得很長。
而我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那相互擁抱嘰嘰喳喳的三個人,轉瞬就只剩下我一個。
夜色深沉如水,四野寂寥曠靜。
我輕輕抽泣一聲,眼角一道長長的淚痕。
7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走到樓下時,看見花壇邊停著一輛車,車裡一個合衣而眠的人影。
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晨曦照亮他的側臉,我看見他深邃的眼窩、挺直的鼻樑,還有輕輕皺起的眉毛。
搭在額頭上擋光的那隻手,腕上的名表不見蹤影,於是被表鏈遮住的舊年傷痕清晰可見。
那是十一歲那年,我們倆一起去鎮上陪外婆撿瓶子。
因為垃圾桶太深而光又太暗,我伸手要去撿汽水瓶,他不讓。
他笑嘻嘻說,姐姐我是男孩子,我的胳膊比較長。
然後手腕就被別人扔的碎碗劃了一個大口子。
那時的我遠沒有今天這麼堅強,看到這麼多血,自責得要掉眼淚。
反而是他笑著哄我,說不疼啊姐姐,一點也不疼。
時光匆匆而過,那傷口早已癒合成疤,漸漸變淡,卻仍舊燙得我想要落淚。
鳥兒啁啾,野貓躥上車頂。
謝遲非的睫毛翕動,似乎下一秒就要醒來。
在他即將睜開眼的那一刻,我裹緊帽子,大步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