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雙手除了長得漂亮之外,可以說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於是冬天總是我給他洗頭。
選在正午陽光最好的時候,從鍋爐里接一大盆水,一勺一勺澆到他腦袋上。
那時候的遲非就像隔壁鄰居家的小狗崽,趴在我膝頭一動不動。
……怎麼就長成了今天這種愛耍賴的模樣呢?
恍惚中,我總覺得手心拂過的還是那個孩子毛茸茸的頭髮,於是連指尖都忍不住放輕。
遲非倒是無知無覺,沉思良久,不言不語,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總之長臂一伸,忽然抱住我的腰。
溫熱的鼻息灑在我腰際。
我的動作都僵了一下。
「……你幹什麼?」
他頭也不抬,悶聲道:「測試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我無語,伸手捏他的臉:「怎麼樣,疼不疼?」
他齜牙咧嘴,往後躲開,認真得出結論。
「疼,所以不是做夢。」
我伸手揉他狗頭,他卻忽然又抱住我的腰。
有力的雙手將我扣住,嘴唇貼著我的腰窩,聲音模糊不清。
「太好了,姐姐,我又見到你了。」
21
我家確實沒有男人的衣服。
於是我把去年買大了、但又忘記退貨的秋冬睡衣扔給遲非。
「將就一下吧。」
大少爺盯著那團花花綠綠、審美堪憂的毛絨衣物,掙扎開口:「我能不能不穿這個?」
嘿,你還挑上了?
我面無表情道:「不穿你就光著吧。」
遲非的臉上依次閃過震驚、思索和狂喜。
最後他羞澀地說:「那就聽你的吧。」
被我暴打。
……
吃過飯之後遲非明顯很累了。
捧著碗幾乎都快睡著,卻還強撐著跟我說話。
我於心不忍,趕他去洗漱睡覺。
臥室的床並不大,床單被套早已被我換成新的。
遲非躺在床上,東張西望,表情頗有點兒夢想成真的意思。
我想笑但沒笑,掖好被角,關掉頂燈,輕聲說:「睡吧。」
他忽然拽住我的手。
柔和的小夜燈照亮他的眼睛,他望著我,問:「那你睡哪兒?」
我莫名其妙:「我睡沙發啊。」
他忽然很委屈:「你怎麼能睡沙發?你也睡床。」
我翻白眼:「那你睡沙發。」
他更委屈了:「我們不能一起睡床嗎?」
我驚了:「你現在二十四歲不是四歲,我二十五歲不是五歲,小孩才可以一起睡,我們都是成年人了你清醒一點!」
遲非眨了眨眼,十秒之內沒有說話。
我以為他被我說服了,拔腿就走。
可手腕上他的力氣突然變大,天旋地轉,我整個人摔進柔軟的床墊里,眼前是他英俊的臉。
「成年人又怎麼了?」他真誠地疑惑,「我只是想讓你睡個好覺。」
……遲非你上輩子肯定是頭豬,所以這輩子才聽不懂人話對不對?!
我一口心頭血險些噴出來,想也不想一巴掌就要扇過去。
遲非不躲也不避,用受傷的那隻手擋在跟前,危難之際方顯綠茶本色。
我硬生生剎住了車,半晌掙扎著坐起來,咬牙切齒:「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可憐巴巴地貼上來,呼吸灑在我頸窩。
「我只是想讓你睡個好覺而已。」
我還沒來得及心軟,又聽見他說。
「為什麼這麼防備我?我根本不會對你做什麼。除非你想對我做什麼,那就要另說了……」
我想也不想,怒道:「你少自戀了!」
啪一聲,遲非清脆地鼓掌,臉上是得逞的笑意。
「既然我們都不想做什麼,那同床共枕又有什麼關係呢?你說對吧,姐姐。」
22
夜深了。
遲非躺在我身邊,呼吸均勻,已然睡熟了。
其實我沒有被他的邏輯說服,我只是突然意識到……這是我的床!
我花了兩個月工資買的昂貴床墊,我貨比三家買的乳膠枕,我費力洗好又曬乾的床單被罩!
憑什麼我要讓給遲非?
就該讓這個小王八蛋睡沙發。
不過,看在他為我受傷、徹夜未眠的份上,暫且讓他在這裡睡一晚得了。
反正他從小睡相就挺好,長大了應該也——
我面無表情地一腳踹開他搭在我身上的腿。
長大了睡相怎麼變得這麼差!
南洋謝家就是這麼養孩子的嗎?!
長夜漫漫。
我懷著無數怨念睡去。
夢裡我又閃回到怎麼跑也沒有盡頭的陰暗小巷。
可這一次,小巷兩側沒有妖魔鬼怪。
遲非欠扁的臉從天而降,帶著閃閃金光碟機散黑暗,不停貼上來問我是不是想要對他做什麼做什麼做什麼……
我不勝其擾,一記如來神掌扇過去,啪地一下正中他柔軟結實的胸口。
再抬頭時,遲非幽怨地看我:「其實你想這樣做已經很久了吧?」
叮鈴鈴——
鬧鐘響起。
我猝然睜眼,對著天花板發了幾秒的呆,終於分清現實和虛擬。
嗯……幸好是夢啊。
下一秒。
男人似笑非笑的聲音響在我頭頂。
「早上好,姐姐。」
頓了頓。
「所以,可以把手從我的胸上拿開了嗎?」
23
左手,還是右手?
我試探地動了一下手指。
雙手同時傳來了柔韌溫熱的觸感。
好絕望,我的手就是這麼沒有出息。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我被遲非抓了個正著,徒勞地掙扎了一下。
「那個,我說我夢遊你信嗎?」
男人撲哧一聲笑了,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信,當然信,姐姐做什麼都是對的。」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調侃,項圈上的鈴鐺隨著笑聲一晃一晃,悅耳動聽。
我惱羞成怒,一把揪住他的項圈。
「都怪你的鈴鐺,洗澡也不摘、睡覺也不摘,一晚上響個不停吵死了。我伸手其實是為了摘你的項圈,只不過還沒摘下來我就睡著了而已!」
我越說越氣,自己都快相信了。
索性坐了起來,撲上去就要解他的項圈。
遲非變了臉色,下意識就要躲。
咔噠。
項圈卡扣揭開,鈴鐺和項圈一同落地。
羞煞人的聲響總算歸於寂靜,我滿意地拍拍手,抬頭看他:「你看,我就說了吧——」
我愣住了。
遲非拚命用雙手捂住脖子,但我仍然看清那上面層層疊疊的舊傷新傷。
我拽住他的手腕,一剎那聲色俱厲。
「怎麼會有這麼多傷疤?」
「我問你怎麼會有這麼多傷!」
「你說話!」

遲非沒有回答。
他迅速起身,套上那可笑的毛絨睡裙。
可是睡裙是圓領,根本無法遮掩他頸上的痕跡。
他像螞蟻那樣急得團團轉,倉皇之下抓起浴巾在脖子上繞了幾圈。
「我……」他轉過身來看向我,那一眼像是鼓足了勇氣的。
但他沒能說下去。
我問:「你不是在謝家做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嗎?誰能給你留下這麼多傷疤?」
遲非移開視線,不肯與我對視。
「騎馬摔的,不小心摔的。」
「怎麼摔的?專門摔在脖子上,其他地方都完好無損?」
遲非張了張嘴,又徒勞地合上。
最後他擠出幾個字:「剛好騎馬經過一片樹林,荊棘很多——」
「遲非,」我盯著他的眼睛,「如果你還當我是姐姐,不要對我撒謊。」
24
漫長的沉默過後。
遲非低聲說:「你可以當作沒看到嗎?」
我反問:「那麼昨天你可以不要為我擋刀嗎?」
遲非啞口無言,雙手撐在膝蓋上,那種身體語言是防禦式的,讓他看上去像某種堅硬的蚌類。
我等了他很久,他始終拒絕開口。
最後我失去耐心,單刀直入。
「是不是謝家?」
遲非驚詫地抬起頭。
心裡沉重的石頭咚地一聲墜地。
我知道我猜對了。
謝遲非是南洋謝家的養子。
謝家有錢有權,誰會閒得沒事去找他的茬。
外人不敢,那麼敢這樣做的就是自己人。
我雖然有基本的邏輯推斷,可還是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你養父母的親兒子?」
「還是你養母看不慣你?」
我曾在報紙上看到關於謝遲非養父的報道。
長篇累牘的歌功頌德之外,還提到了他收養了國內一個失去雙親的孩子。
記者用遲非作為那位董事長善心的證明,所以我想他大概不會為難遲非。
可是我關於豪門的想像力實在是太匱乏了,絞盡腦汁,除了嫡庶有別這種廢話之外根本想不出別的來。
半晌,我說:「他們這樣對待你,你的養父不管嗎?還是他也默許?」
梳妝檯前的小小椅子裡,遲非臉色愈發蒼白,猶如困獸。
一瞬間,心像是被無數根針扎了個遍。
我不該問的。
我想。
有時候弄清楚真相併沒有那麼重要。
我翻身下床,伸出手抱住遲非。
他連停頓都沒有,毫不猶豫地反抱住我。
舌尖泛起一絲苦澀。
明明我那麼強硬地逼迫你說出你不想說的事情。
你怎麼可以這樣輕易地原諒我、抱緊我?
我低下頭去,嘴唇顫抖地貼在他的額頭。
「我錯了,」我輕聲說,「我什麼都沒有看見,你可不可以陪我睡個回籠覺?」
25
床鋪柔軟。
還殘留著十分鐘前的體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