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甩開了我的手,厲聲道:「你根本不知道賺錢的辛苦!那是我親媽,難道我不想她活得久一點?我沒錢,我從哪裡變出醫藥費給你?」
醫生不忍地看著我。
媽媽還要再罵我,可包里的手機響了,她接了起來,快步往外走去。
嶄新的高跟鞋噠噠噠,打電話的餘音散落在樓梯間裡。
「喂,方哥,哎呀,你別砸!我能還,我真的能還錢,我保證,這次是真的……」
16
急診室外,袁婆婆困惑地看著我。
「你說什麼?你媽媽沒拿錢給你外婆看病?那你們後來……」
後來?
後來,外婆回到家裡保守治療,沒過多久就心臟衰竭。
我媽跪在床頭,哭聲震天。
外婆沒有看她,喉嚨里溢出破碎的聲響,固執地握著我的雙手不肯鬆開。
我知道她在找遲非,找那個她當成親孫子一樣疼愛了六年的孩子。
但那孩子拿走了她兩百塊藥費做車票,被富人接走再也沒有回來。
我輕輕閉上了眼睛。
再睜眼時我貼在外婆耳邊,輕輕告訴她:遲非就在門口,外婆你放心地走吧,我們會彼此照顧、好好長大。
外婆渾濁的眼睛看了我幾秒,小拇指勾了勾我的掌心,想說什麼卻無法說出口。
直到那雙手無力地垂落。
她終於鬆開了我的手。
滿堂的哭聲一下子變得無比大。
我媽哭著撲上去,把我擠到了一邊,高喊著「娘哎!你怎麼就這麼走了!」
我跌坐在地上,眼淚無聲地砸在手背,錯亂的念頭拍打著我的腦袋。
——外婆真的就這樣死了嗎?
——可是遲非還沒有回來。
——不對,遲非不會回來了。
——遲非你真該死。
而今天我才知道,該死的另有其人。
淚水漸漸模糊了雙眼。
袁婆婆擔憂地喊我的名字。
可我已經沒有力氣回答。
我從口袋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得幾乎拿不穩,巨大的恨意快要將我凌遲。
我把陳萍從我的黑名單里拉出來,用力按下通話鍵。
她現在是不是在睡覺我不管,我要她跟我一樣不得安眠。
第一通電話,無人接聽。
第二通電話,無人接聽。
第三通電話,無人接聽。
我放下手機拔腿就走。
17
身後忽然傳來了護士的喊聲。
「謝遲非的家屬在哪裡?0217 謝遲非的家屬!」
我猛然停下了腳步。
急診外的計程車觸手可及,「空車」的綠色字樣在寒風中清晰可見。
坐上去,我就能找到陳萍。
坐上去,我就能弄清二十萬的來龍去脈。
坐上去,我就能抓住她的頭髮要她跪在外婆墓前磕頭認錯。
可是。
雙腿沉重得猶如灌鉛,我再難向前挪動分毫。
那失去母親又失去外婆的孩子,他回到這座城市,沒有好菜好飯,先為我擋了一刀。
我怎麼能離開他?
「姑娘,坐車不?去哪兒?」
司機從車窗里探出頭來。
我沉默良久,直到劇烈跳動的心臟慢慢平靜下來,我輕輕搖了搖頭。
「不坐了,改天再坐。」
接診台里,護士已經開始叫下一個病人家屬。
我匆匆跑回去,連聲道歉。
「不好意思,我是謝遲非家屬。」
她瞥我一眼:「你是患者的什麼人?」
我愣了一下,低聲道:「姐姐,我是謝遲非的姐姐。」
印表機吐出一張單子,她遞到我手裡。
「負一層電梯出去,右拐取藥。你弟弟傷得可不輕,回去以後忌酒忌辛辣忌海鮮,受傷的地方不要碰水。」
我攥緊那張單子,遲遲沒有動彈。
護士從電腦螢幕後偏過頭,奇怪地看我一眼。
「還有什麼事嗎?」
我結結巴巴:「遲非他……他還好嗎?」
護士更奇怪了:「他好不好,你進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他不是你弟弟嗎?」
就在這時,急診室的門打開。
我不由自主地奔過去,卻在將要進去的那一刻,遲疑著停住腳步。
診室里,遲非側對著我坐在椅子上,醫生還在給他講傷口的處理情況,他聽得很認真。
漆黑柔軟的額發遮住了他的眉眼,只能看見他抿起的嘴唇,和包得像粽子一樣的手。
醫生眼尖,先看見了我。
「是謝遲非的家屬吧?過來。」
遲非匆忙轉頭,看見了我,下意識要站起來:「姐姐,你坐這裡……」
我不敢跟他對視,只是把椅子往他那邊推:「你坐,你坐。」
醫生笑了:「姐弟倆這麼客氣幹嘛呀?你是病人,你坐著就行了。」
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舌尖滿溢苦澀。
我知道遲非在看我,可我只盯著地上的瓷磚。
醫生抽出一支筆,唰唰唰寫下幾行字。
「傷口雖然有點兒深,但你弟弟運氣不錯,沒切到肌腱也沒傷到神經。明天過來換一次藥,換完之後就隔天再來換一次藥,要連換五次,對了,你知道什麼叫隔天吧?」
我拘謹地點了點頭。
醫生滿意地笑了,把便箋塞到我手裡。
「行了,去付錢吧。藥還沒取吧?這大半夜的,你們以後可得小心點兒,要吃夜宵煮個泡麵得了,非做那要切肉切骨頭的菜乾什麼?」
……因為吃夜宵,所以受了傷嗎?
我望向遲非。
後者沖我眨眨眼,不好意思地笑了。
18
急診室的醫生總是忙得腳不沾地,叮囑我們幾句,又匆匆去看下一個病人。
我拿著各種單據去取藥。
遲非像個影子一樣,默默跟在我身後。
走過藥房,走過醫院大門。
走上計程車,走進小區側門。
單元樓就在眼前,一直跟著我的腳步聲卻就此停住。
我轉過身,看見遲非打開車門,規規矩矩地跟我告別:「晚安,姐姐。」
深深淺淺的晨曦從地平線上躍起。
瑰麗的朝陽漸漸露出一點點邊緣。
小區里已經有早起的老人在晨練,偶爾議論著昨天晚上似乎聽到了警笛聲,猜測是誰家夫妻倆打起來了。
我沒有說話,靜靜地注視著遲非。
他愣了一下,慌張地撓了撓頭。
「……我說錯了,應該是早安。」
「對不起,早安,早安姐姐。」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你不跟我回家嗎?」
遲非完全愣住,直到一隻好奇的小狗聞了聞他的褲腳,螺旋槳般的尾巴打在他腳踝。
他如夢初醒,啪一下關上車門,驚喜得險些同手同腳。
「我嗎?回家,對,我,我可以回家嗎?」
下一秒,他三步並作兩步,一溜煙往樓上跑去,生怕我反悔的樣子。
陽光照在樓道口,灑滿他的肩頭。
他站在台階之上,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抑制不住,大聲說:「姐姐,我們回家吧。」
19
我打電話給領導,請了兩天病假。
電話掛斷,我一回身,看見遲非仍舊站在入戶門那兒,小心翼翼地看我。
這一幕何其相似。
大雪落下那天,八歲的他被我外婆領回家。
也是這樣怯怯地靠在牆角,偷偷把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往後藏,生怕我表現出一丁點反感。
直到我主動向他伸出手,連拉帶抱,笑嘻嘻表示太好啦,以後我就有跟屁蟲啦。
那個小男孩才敢進屋。
鼻尖忽然變得酸澀。
我低頭掩飾自己的失態,再抬頭時調侃他。
「怎麼不進來?你長大了,我可抱不動了。」
遲非一愣,麻溜地換好鞋,給點陽光就燦爛。
「不用你抱,以後我抱你,姐姐,我力氣大。」
……
廚房裡的砂鍋粥燉得咕嘟咕嘟。
遲非挽起袖子,非要露一手給我看。
「我現在特別會做菜,家裡有什麼食材?燉個佛跳牆給你吃怎麼樣?」
我哭笑不得:「你連佛跳牆都會做了?謝家究竟是在養兒子還是養廚子?」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笑得輕巧:「只要你願意吃,我什麼都會做。」
我彈了彈他打滿繃帶的手,推他去浴室。
「獨臂大俠你先別操心了,快去洗澡吧,洗完好好睡一覺。」
男人乖乖地進了浴室。
嘩啦啦水聲響起,我才放心地重回廚房。
不知道遲非的口味變了多少,他小時候最愛吃梅乾菜炒肉,也許用來下粥最合適?
浴室里卻突然傳出他的聲音:「姐姐!」
我急忙放下碗,匆匆跑過去:「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你——」
門縫裡伸出一隻修長的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猝不及防被拽進去,氤氳的霧氣下我看見他赤裸的胸膛,線條清晰的人魚線。
我目瞪口呆,臉龐漲紅,倉促之際只好閉上眼:「你在幹什麼?把衣服穿上!」
遲非十分委屈:「我的衣服都髒了!」
臉熱得更加徹底,我咬牙:「那你圍上浴巾!」
他更委屈了:「我本來就圍上了啊!」
我壯著膽子悄摸一看,我的粉色小馬浴巾圍在他腰間,雖然小了點,但該遮的都遮住了。
我鬆了口氣,目光游移著再看向他時。
發現這廝居然在笑,眼睛亮晶晶。
「姐姐,你臉紅了。」
我沉默兩秒,心虛大吼:「有事說事,我還急著去炒菜!」
遲非瞬間變乖,扭捏道:「那個,我單手洗不了頭,姐姐,你可不可以幫我洗一下頭?」
20
我把小凳子拿進來,板著臉踢他小腿。
「坐下,低頭,不然我夠不著。」
謝遲非乖乖坐下,我擠出洗髮露往他頭上抹。
指尖很快搓出豐盈的泡沫,嘩嘩的水流聲里,我忽然想起小時候。
遲非從小就是個笨蛋,做飯能把廚房燒著,冬天洗頭總是把棉毛衫和毛衣一起打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