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河邊摸完小魚回家的遲非像顆炮彈那樣彈射起步,咻一下把我撞倒。
疾馳的車輛從他耳後擦過去,車主搖下車窗破口大罵。
「走路不長眼啊!誰家小孩真晦氣!」
那時的遲非個頭還沒我高,底氣不足卻勇敢回嘴:「關你屁事,你才晦氣!」
兩個相似的聲線重疊在一起。
十數年光陰倏忽而過,那個背著魚簍濕噠噠的赤腳孩童,個子變高、肩膀變寬,就這樣半跪在我面前雙眼通紅。
四野寂寥,晚風呼嘯。
他又救了我一次。
耳鼓咚咚作響的血液撞擊聲漸漸止息,後知後覺的淚霧涌了上來。
我呆呆地仰起頭,張了張嘴,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聲。
我想問你疼不疼。
我想問你怎麼還沒走。
我想說讓你看笑話了,謝大少爺應該想不到我們這種窮人過的是這種日子吧。
可當我開口,說出的卻是:「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啊?」
一瞬間,胸口酸澀無比,我又變回那個摔碎雞蛋、無計可施的小女孩。
我拿手捂住眼睛,淚水從指縫流淌出去。
「要麼就徹底離開,要麼就永遠不要離開。」
「可你走了又回頭,我究竟該怎麼對待你?」
淚水洶湧而落,最後已是喃喃。
「謝遲非,你告訴我,我該拿你怎麼辦啊?」
12
深夜的急診室依舊人來人往。
做臨時筆錄的警察低聲告訴我,陳萍沒有闖進我的家門,又是我的親生母親,所以最多只能蹲幾天看守所。
我麻木地點點頭。
溫柔的女警察還跟我說了些什麼,我其實已經聽不太清。
交代到最後,她拉一拉我的衣角,輕聲說:「去洗洗吧。」
我低下頭,這才看見自己的衣袖上、掌心裡,全是乾涸的血漬。
是謝遲非的血。
半小時前,我歇斯底里反覆質問。

他跪在我面前,眼眶通紅,面容白得像紙。
我竟然有種錯覺,錯覺他是如此的難過,難過得快要無法呼吸。
「那就不要把我當成遲非,把我當成一隻貓,一條狗,當成路邊新認識的誰。」
他試探地向我伸出雙手,那隻因為我而一再受傷的手還在淌血,可他只顧著看我的眼睛。
帶著血腥氣的擁抱將我籠罩。
他抱住我猶如溺水的人抱緊浮木,用力之大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永不分離。
彎月將墜,天光漸明。
我在日與夜的交界之處,聽見他苦澀的聲音。
「我不該自以為是,不該自作主張,我以為那樣就能成全所有人,是我太傻。」
漫長的停頓後,一滴淚掉在我的脖頸。
「對不起,姐姐,求你別推開我。」
13
透過急診室的玻璃,能看見醫生正在給謝遲非縫針。
他從小就怕尖尖的針頭。
打針的時候永遠躲在我懷裡,仿佛閉上眼睛就能把痛感關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可是現在他孤零零地坐在病床上,一針又一針穿過他的手掌,沒有懷抱可以供他躲避。
手指搭在診室的門把手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一個熟悉的聲音拯救了我。
我回頭看過去。
「晚宜,是晚宜吧?」
輪椅上的老太太看清我的面容,十分驚喜。
「我剛剛在那邊就看到你啦,這麼多年不見長成大姑娘了,我還怕認錯呢!」
她拉住我的手,仰頭看我。
「你現在怎麼樣?外婆身體還好吧?我就說要回老家看看,不回老家啊,好多人都見不著了!」
我終於想起了她。
住在巷尾的袁婆婆。
她家境好,脾氣好,一雙兒女都有出息,她總是把吃不完的營養品分給外婆。
她丈夫沒了,獨居在家。
有時候閒得無聊,她就過來找外婆嘮嗑,順手幫外婆曬曬豆乾。
還記得那天她說,哎呀,我兒子說過完年就帶我去美國,回頭這豆乾你可得分我點兒。你說我這一把年紀了,去了國外,水不是家鄉水,土不是家鄉土,也不知道能不能過得慣啊。
外婆笑笑,說那我可得多曬一點兒,免得你去了外國,還惦記我這裡的一口飯吃。
兩個老人在烈日下開懷大笑,十數年時光眨眼而過,最後只剩下了面前的這一個,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
「長大了,真好啊,我們也老了。你看我這腿,走不動路了,你外婆身體還好吧?」
「還有你家那個小孩,遲什麼來著,他留下的錢你們都收到了吧?要我說你外婆還是好人有好報啊,當年病重,遲家那小孩倒知道要報恩。」
「二十萬可不是一個小數目,連城裡的房子都能買下來,他也是有本事,這麼小年紀能搞來這麼多錢……」
嗡的一聲。
耳鼓隆隆作響。
「二十萬?」我聽見了自己的聲音,語調奇怪得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什麼二十萬?」
沉浸在回憶里的老人止住了話頭,看向我的表情也有些詫異。
「住在你家的那小子留下的二十萬啊,怎麼,你媽沒告訴你嗎?」
14
大腦空白一片。
我機械地開口。
「你說,遲非留下了二十萬,我媽也知道?」
袁婆婆一拍大腿:「對對對,那孩子就叫遲非。我當時就說這名字不好,又是遲到,又是官非,不是個有福氣的名字。」
我呆呆地看著她,連一絲客套的表情都擠不出來。
她話鋒一轉,說:
「但這孩子對你們是真沒話說。那天我兒子不是接我去機場嗎?我正搬行李呢,那孩子急匆匆趕回家找你。」
「我說你外婆又發作了,叫了救護車去醫院。那孩子連口水都來不及喝,拔腿就跑。」
……
那天。
袁婆婆一邊為能跟兒子團聚而高興,一邊又為再度被送往醫院的老街坊憂心。
恰好那姓遲的小子從一輛轎車上下來,袁婆婆還沒來得及納悶他家怎麼會有車。
就看見他又從空無一人的小院裡跑了出來:「婆婆,我外婆和姐姐呢?」
他的額頭滿是汗珠,一著急好似又要哭。
「……我沒有時間了,我找不到他們。」
袁婆婆不明所以,從兜里掏出紙巾給他擦汗。
「你外婆又發作了,你姐姐叫了救護車,兩人剛走沒多久,你現在過去還來得及。」
就見那孩子跑到漆黑的轎車旁,著急地跟車子裡的人說了些什麼。
大概是沒有得到他想要的回應,他不得已再轉過身時,眼圈都已經泛紅。
「婆婆,我沒有時間了,我馬上要走,你跟我姐姐說一聲,外婆的醫藥費我借到了,可是我不能再回來了。」
淚珠從他的眼角滾落。
那孩子拿衣袖胡亂抹掉,無助極了。
「我沒有辦法了,我沒有時間了,婆婆你幫幫我,幫我帶給姐姐……」
袁婆婆正想點頭,兒子已經關上後備箱,看了一眼手錶,催促她:「媽,飛機快起飛了,咱們趕緊走吧。」
那孩子眼裡的光芒熄滅了。
「你們也要坐飛機走嗎?」
令人難堪的沉默後,遲非終於下定決心。
他抱著塑料袋跑回院子,翻翻找找,不知把錢藏在了什麼地方。
一張從試卷上撕下的邊角料,他在上面匆匆寫就幾個字。
袁婆婆不認識字,但看得出他心裡藏著巨大的不安,生怕那錢被別人偷走。
於是當他一轉身,看見從遠處提著牛奶水果走來的陳萍時,他大喜過望。
15
「我就說呢,是老天爺心疼你外婆。不然我也難做呀!你說這麼大一筆錢,就放在你們家那個破院子裡,要是被偷了找誰說理去?」
「幸好你媽那天來看你外婆,那錢最後用上了吧?人哪,關鍵時候還是得看兒女。你媽雖然平時不靠譜,但……」
「她沒有給我。」我說。
袁婆婆年齡大了,耳朵不好使,疑惑地瞅我:「你說什麼?」
玻璃反光里,我看見自己的臉上,是比哭還難看的笑。
「她沒有拿給外婆治病。」
十年前的那個冬天,我從救護車上下來,看著醫生護士一路小跑,推著病床直奔搶救室。
我無助地守在搶救室外。
長椅後的牆面,舊漆斑駁脫落,不知哪些人在此刻下密密麻麻的「平安」「老天保佑」。
巨大的恐慌快要將我淹沒,我遲疑著伸出手,一遍遍撫摸「平安」二字。
一個護士走到我面前,問我家長在不在。
「老太太的病難治呢,得預付醫藥費,你爸媽呢?快把他們喊過來簽字吧。」
我問她借了電話打給媽媽。
電話那頭,媽媽的聲音帶著難得的喜色。
「喂,寶貝!」
我愣了一下,旋即說:「媽媽,外婆在搶救,你在哪裡,可不可以過來,你……有沒有錢?」
外婆的手術費是七千八。
媽媽慷慨地付掉了。
後續有兩種治療方案,一種是每月六千起,另一種每月只要一千五。
我懇求地看著媽媽,而她別過視線,告訴醫生:「我們家沒什麼錢,老太太也是不想亂花錢的。開點藥,我們回家保守治療吧。」
我死死拽著她的胳膊,淚水模糊了視線,我求她讓外婆多住幾天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