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那片漆黑的夜空,雙手合十,顫抖著抵在額頭。
一定……一定要趕上啊。
33
那一夜,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直到凌晨四點,陳隊長的電話才打了過來。
「人救出來了,正在送往市一院。姜小姐,你立了大功。」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陳隊長滿臉疲色,手裡拿著一個被證物袋封存的厚厚文件夾,還有一疊列印出來的出警記錄。
見到我,他把那一厚疊紙遞到了我面前。
「有些事情,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陳隊的聲音有些沙啞,「這一年裡,沈律師報案的次數,差不多有兩百起了。」
我顫抖著手接過。
車窗被砸、剎車線被剪斷、家門口被潑紅漆、收到裝有刀片的恐嚇信……
每一條記錄背後,都是明晃晃的死亡威脅。
「我們一直勸他退出,太危險了。那些人是亡命徒,什麼都乾得出來。」陳隊指了指那個文件夾,「但他不肯。」
「什麼?」我喃喃自語,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陳隊嘆了口氣,手機點開一張照片,是那個我曾經在律所見過的、滿頭黃毛的小混混。
「這個黃毛,是當年那個強姦殺人犯背後團伙的底層馬仔。」
陳隊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耳邊炸響。
「當年那個案子,沈律師之所以堅持做輕罪辯護,不僅僅是為了所謂的程序正義。」陳隊看著我,眼神肅穆,「那個死刑犯是團伙的關鍵人物,手裡掌握著上線的重要證據。如果當時順應輿論直接把他斃了,線索就徹底斷了,背後的整條大魚都會跑掉。」
我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沈律師是在用自己的名聲做賭注,不過他也沒想到,會因此害死那個女孩……那姑娘的死,對他打擊很大。那段時間他狀態非常差,甚至也想過退出不幹了。」
陳隊深深嘆了口氣,眸光複雜:「但是……後來他又想明白了,他說,如果這時候退出,那個女孩就真的白死了。」
眼淚終於奪眶而出,砸在那疊冰冷的紙張上。
暈開一團團墨跡。
「為了這個案子,他真的背負了很多。還有黑惡勢力拿幾百萬現金賄賂他,讓他給他們賣命,他都沒有動搖過。」
「這次也是因為沈律師已經把該挖的都挖得差不多了,動到了他們的根本利益,把他們惹怒了。好在,你倆配合足夠默契,不然……」
陳隊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姜小姐,他是個真男人。」
34
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推著沈律衡出來,說雖然傷得很重,斷了兩根肋骨,還有輕微腦震盪和多處軟組織挫傷,但好在送來及時,沒有生命危險。
我坐在病床邊,看著他。
他的臉蒼白如紙,嘴角和眼角都貼著紗布,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
我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指尖都在顫抖。
我一直很喜歡擺弄他的手指。
那雙手,曾經在法庭上指點江山,在遊戲裡帶我大殺四方。
可如今,原本纖細修長的手上,卻布滿了細小的傷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雙緊閉的眼睛微微動了動。
沈律衡醒了。
他費力地睜開眼,琥珀色的瞳孔有些渙散,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卻慢慢聚焦。
我以為他會喊痛,或者像以前那樣讓我別擔心。
結果他開口的第一句話,聲音儘管嘶啞,卻帶著惡作劇得逞般的笑意:
「姜老師的……應變能力,真不錯啊。」
我愣了一下,眼淚瞬間決堤,一邊哭一邊忍不住笑出聲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貧嘴!」
我想要捶他一下,又怕碰到他的傷口,手舉在半空,最後只是輕輕落在被子上。
「A 區……」沈律衡看著我,眼神溫柔得一塌糊塗,「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聽懂。」
「那是當然。」我吸了吸鼻子,握緊他的手,「也不看看是誰帶出來的徒弟,那隻大嘴猴那麼丑,我想忘都忘不掉。」
沈律衡反手握住我,力氣不大,卻很堅定。
「抱歉,讓你擔心了。」
「沈律衡。」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問,「值得嗎?」
為了一個真相,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眾叛親離,值得嗎?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我,看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
「如果我不做,也許還會有下一個綿綿,甚至……」他收回目光,深深地看著我,「甚至那個人……可能會是你。只要想到這種可能,我就覺得,沒什麼不值得的。」
我再也忍不住,俯下身,輕輕吻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帶著失而復得的慶幸。
兩顆心臟終於同頻跳動。
35
沈律衡提供的線索,補全了最後的空白證據鏈。
警方順藤摸瓜,在一個月內展開了雷霆行動,將那個盤踞在本市多年的黑惡勢力團伙一網打盡,連根拔起。
新聞報道鋪天蓋地,沈律衡的名字再次出現在大眾視野里。
只不過這一次,不是「替人渣辯護」的無良律師。
而是「以身入局」的孤膽英雄。
但他似乎並不在意這些虛名。
身體剛恢復一些,他就拉著我去了墓園。
那天天氣很好,微風不燥。
我們在綿綿的墓前放了一束白菊。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永遠定格在了最好的年紀。
「綿綿,壞人都抓住了。」我輕聲說,「你可以安息了。」
沈律衡站在我身側,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對著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
36
出院後的日子,平靜無波。
幾個月後,沈律衡的傷養得差不多了,除了不能做劇烈運動,基本已經恢復了那個衣冠楚楚的精英模樣。
當然,這只是在外人面前。
在家的時候,這人簡直……
唉,算了,不說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客廳,暖和又愜意。
我盤腿坐在地毯上削蘋果,沈律衡就靠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那本還沒看完的《刑法學》,眼神卻直勾勾地黏在我身上。
「沈律師,書拿倒了。」
我把削好的蘋果塊塞進他嘴裡,無奈地提醒。
他面不改色地嚼著蘋果,把書合上,順勢就要往我身上歪。
「傷口疼。」
「醫生說你恢復得很好。」我不吃他這一套,伸手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肌,「而且你傷的是肋骨,不是腦子,別想賴皮。」
「醫生說適度的親密接觸有助於身心恢復。」
沈律衡順勢捉住我的手指,放在唇邊輕啄了一下,眸子裡盛著細碎的笑意,像是融化的琥珀。
「知寧,我們要個孩子吧。」
我手一抖,差點沒拿穩水果刀。
「你……你想什麼呢!」我臉上一熱,這跨度也太大了,「你先把傷養好再說。」
「那是不是養好傷就可以?」
他湊近了些,鼻尖蹭過我的耳廓,溫熱的呼吸噴洒在頸側,帶著一股好聞的須後水味道,激得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以前也沒見他這麼會得寸進尺啊。
正當我們在這曖昧的氛圍里拉拉扯扯,眼看著就要擦槍走火的時候,大門的密碼鎖突然傳來「滴滴」的解鎖聲。
緊接著,門被大力推開。
「哥!我給你燉了十全大補——」
沈嘉諾提著保溫桶風風火火地衝進來,聲音在看到沙發上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影時戛然而止。
我和沈律衡維持著一個極其尷尬的姿勢。
他半壓在我身上,我的手還抵在他胸口。
空氣凝固了三秒。
沈嘉諾猛地轉身,捂住眼睛,指縫張得巨大:「哎呀!我什麼都沒看見!你們繼續!不用管我死活!」
我觸電般把沈律衡推開,整理了一下衣服,紅著臉站起來。
沈律衡被我不留情面地一推,牽動了傷口,悶哼一聲倒回沙發上,幽怨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最好有事。
37
沈嘉諾完全無視了親哥殺人的目光,把保溫桶往茶几上一放,拉著我的手就在旁邊坐下,一臉姨母笑。
「姜姜,看來我哥這傷是用不著吃藥了,有你在就行了。」
她一邊給我盛湯,一邊感慨萬千:「說真的,看到你們現在這樣,我真的太欣慰了。你是不知道,我哥以前過得那是人過的日子嗎?」
我捧著湯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嘉諾越說越起勁,義憤填膺地拍著大腿:「我就說嘛,還得是你!這要是換了那個沒良心的前女友,別說照顧我哥了,估計看到那封恐嚇信早就嚇得連夜買站票跑路了!」
「噗——」
沈律衡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
我捧著碗的手也是一僵,笑容逐漸凝固。
沈嘉諾還在滔滔不絕,完全沒注意到氣氛已經開始逐漸變得詭異了:「真的,也就是你心善,不嫌棄我哥是個悶葫蘆。他那個前女友就別說了,虧我以前還覺得我哥眼光高……」
「咳咳咳咳!」
沈律衡瘋狂咳嗽,試圖打斷妹妹的施法。
「哥你怎麼了?是不是肺不好?」沈嘉諾關切地看了一眼,轉頭繼續拉著我的手吐槽,「姜姜你別理他,讓他咳。我就是替他不值,你說那女的心得多狠啊?我哥那時候多難啊,都抑鬱了,她連個電話都沒有!我要是見到那個渣女,我非得替我哥扇她兩巴掌不可!」
我縮了縮脖子,感覺臉頰幻痛。
「那個……嘉諾啊……」我弱弱地開口,「其實有沒有一種可能,那個前女友也有苦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