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當我撥打他的電話時,聽筒里傳來的卻是一道冰冷機械的女聲: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我心頭一跳,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全身。
沈律衡是個職業素養極高的人,他的手機為了工作 24 小時都不會關機,哪怕沒電了也會提前告訴我。
我又打給沈嘉諾,她也說聯繫不上哥哥。

八點,九點,十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我的心也一點一點沉入谷底。
我再一次撥打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律衡,失聯了。
29
整整四十八個小時,沈律衡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我和沈嘉諾瘋了一樣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
律所、法院、常去的健身房,甚至是那個他以前常去獨坐的公園長椅。
沒有,哪裡都沒有。
沈嘉諾急得在警局門口大哭。
我沒哭。
我不敢哭。
我怕我一鬆勁,緊繃的神經會徹底崩潰。
報警、調監控、聯繫所有能聯繫的人,我強迫自己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一樣運轉。
哪怕心臟每一秒都在因為恐懼而劇烈抽搐。
我死死攥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色。
螢幕上是我打給沈律衡的幾十個未接通話,刺眼得緊。
刑偵隊的陳隊看著我毫無血色的臉,嘆了口氣勸我:「姜小姐,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的。沈律師吉人自有天相,你也別太……」
我完全聽不進去。
就在我準備不顧一切去那個黃毛混混出沒的街區尋找線索時,台長的電話打了進來。
「姜知寧!還有半小時直播就開始了,你人呢?這一期的贊助商就在台下坐著,你要是敢開天窗,以後就別想在這個圈子裡混了!」
那一瞬間,我甚至想對著電話吼回去,告訴他我不幹了。
可僅存的理智死死勒住了我的衝動。
沈律衡雖然失蹤了,但還沒有確切的消息,如果我現在亂了陣腳,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會失去唯一的發聲渠道。
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嚨里的腥甜:「我馬上到。」
坐在直播間裡,頭頂鮮紅的「ON AIR」指示燈亮起,刺眼炫目。
如同野獸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30
我機械地戴上耳機,推起推流鍵,用酸澀到有些陌生的聲音開了場:
「晚上好,這裡是《深夜飛行》,我是知寧。在這個城市入睡之前,我依然陪著你。」
我的靈魂如同被分裂成兩半。
一半機械地接聽著聽眾的熱線。
另一半茫然急躁地飄著,始終無法落地。
我渾身發冷,藏在導播桌下的那隻手,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我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試圖用這種方式保持冷靜。
一邊是聽眾們瑣碎的情感煩惱,一邊是我放在桌下每隔幾分鐘就被我按亮,卻始終沒有新消息進來的手機。
直到節目臨近尾聲,來到連線點歌的環節。
導播切進來一個信號,但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困惑,在那邊瘋狂給我比劃,指著耳機示意線路有問題。
緊接著,耳機里傳來了一陣刺耳的電流麥噪聲。
滋滋——滋滋——
我忍不住皺起眉。
那是無線電波受到強幹擾時的聲音。
「喂?這位聽眾,信號似乎不太好……」
我正準備讓導播切斷,那頭卻突然傳來了一道人聲。
「……你好…」
只有兩個字。
一道仿佛隔著層層砂紙打磨過的,完全失真的男聲。
聲音很輕,混雜在巨大的電流底噪和類似風聲的呼嘯里,但我還是在一瞬間感覺天靈蓋都要炸開。
那是沈律衡的聲音。
雖然那道聲音微弱到極其難以辨識,但我絕不會聽錯。
我握著滑鼠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桌上的水杯碰翻。
我死死咬住嘴唇,拚命克制住想要對著麥克風大喊他名字的衝動。
「這位先生,」我的聲音在發顫,但我迅速調整了呼吸,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對待一位普通的連線聽眾,「這麼晚了,想點什麼歌嗎?」
電流聲持續了幾秒,緊接著,那道男聲斷斷續續地再次傳了出來。
「我想……點一首……《A 區》。」
他的氣音有點重,像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正在極力維持著平靜。
「還記得……以前和女朋友一起……打遊戲,她最喜歡跳 A 區,每次……都搜著搜著……就死那了……真懷念啊。」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刷了起來。
【不是這哥們誰啊?大半夜的這種信號也來連線?】
【這是在 emo 嗎?這年頭還有人懷念遊戲里落地成盒的日子?】
【矯情,想女朋友就去找啊,在這無病呻吟什麼。】
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一個深夜買醉的失意男人的胡言亂語。
只有我,在那一瞬間,渾身的血液都仿佛逆流回了心臟,凍得我手腳冰涼。
他在撒謊。
以前我們一起打那款槍戰遊戲的時候,我是最怕死的。
A 區是整個地圖裡資源最豐富的地方,但也是交火最激烈的修羅場,跳傘的人密密麻麻像下餃子一樣。
我從來不敢去那裡。
我只敢拉著他苟在地圖最邊緣的野區,搜羅一些沒人要的小破爛,兩個人窮得恨不得平分一個平底鍋。
他明明知道我從來不跳 A 區。
他在反著說。
他在暗示我。
31
A 區……搜著搜著就死那了……
巨大的恐懼和極度的清醒在我腦海里瘋狂撕扯。
我強迫大腦高速運轉,回憶著關於遊戲里 A 區的一切細節。
那裡有什麼?
除了密集的槍聲,還有什麼特別的標誌物?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里飛速閃回。
突然間,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逝。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次跑毒,我們被迫路過 A 區外圍。
我開著吉普車,指著 A 區邊緣一棟還沒建完的爛尾樓大笑。
「沈律衡你看!這遊戲的建模師肯定是咱們這兒的人!」
當時我指著那棟樓外牆上一個巨大且滑稽的大嘴猴塗鴉,笑得前仰後合,「這跟西郊那個爛尾的『錦繡華庭』那棟樓簡直一模一樣!連那個猴兒畫的位置都一樣,醜死了!」
當時沈律衡還在旁邊補槍,無奈地回了我一句:「是啊,姜大偵探,你眼神最好啦。」
西郊。
爛尾樓。
大嘴猴塗鴉。
我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在那裡!
他在告訴我,他在那個地方!
眼淚在一瞬間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我感覺心臟跳得快要撞破胸腔。
但我不能哭,更不能在直播里表現出任何異常。
綁匪既然能讓他用無線電,甚至可能就在旁邊聽著,一旦我表現出聽懂了暗示,或者直接叫出他的名字,也許下一秒他就會沒命。
我把左手伸到桌下,憑藉著肌肉記憶,顫抖著給早就聯繫好的刑警隊長發去信息。
【西郊錦繡華庭爛尾樓!有大嘴猴塗鴉的那棟!他在那裡!】
右手死死掐著大腿,利用疼痛來維持聲音的平穩。
「看來這位先生和女朋友有很多美好的回憶呢。」
我對著麥克風輕笑了一聲,語氣溫柔得像是能掐出水來,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在調音台上。
「既然這麼懷念,那這首《A 區》就送給你們。我相信,你的女朋友一定也在收聽我們的節目,她如果聽到的話,一定會明白你的心意的。」
桌子下的手機螢幕顯示:發送成功。
耳麥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像是鬆了一口氣。
「謝謝……」
電流聲更大了。
滋——
信號戛然而止。
只剩下無盡的忙音。
32
音樂聲響起,前奏歡快,但我整個人卻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軟在椅子上。
桌下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刑警隊長發來的簡訊:【收到。位置已鎖定,特警隊出發了。姜小姐,保持冷靜,等我消息。】
看到這行字的瞬間,我一直緊繃的那根弦終於斷了。
我關掉了麥克風,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里,死死咬住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直播間裡還在放著那首節奏感極強的歌。
我想起沈律衡。
想起他腰側那片觸目驚心的淤青。
想起他這一年來所遭受的恐嚇、威脅,還有那些他從來不肯告訴我的危險。
他為了那些案件,究竟把自己置於了何等危險的境地?
如果不是這次他拚死發出了信號,如果不是我們之間那點微不足道的遊戲默契……
我甚至不敢往下想。
「沈律衡……」
我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他的名字,向滿天神佛祈禱。
你一定要活著。
求求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只要你回來,我再也不跟你鬧脾氣了,再也不讓你一個人扛著了。
只要你活著。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警笛聲隱隱約約從遠處傳來,劃破了這座城市的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