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苦衷？你別替那種人說話！」沈嘉諾大手一揮，斬釘截鐵，「她就是渣！純渣！她連你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
我：「……」
謝謝，並沒有被安慰到。
沈律衡已經放棄掙扎了，仰頭看著天花板，一臉「毀滅吧累了」的表情。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這要是再讓她罵下去，我感覺我都想抽自己兩耳光。
我深吸一口氣，放下湯碗，視死如歸地看著沈嘉諾。
「嘉諾，其實有件事，我們一直沒告訴你。」
沈嘉諾眨巴著大眼睛：「什麼事？你們要領證了？懷孕了？還是我哥其實破產了？」
「不是……」
我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律衡。
「其實……你嘴裡那個沒良心、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看見恐嚇信會嚇得買站票跑路、心狠手辣的渣女前任……」
「就是我。」
38
空氣突然安靜。
沈嘉諾的視線在我和沈律衡臉上來回梭巡。
表情極其精彩。
疑惑。
震驚。
迷茫。
再到疑惑。
半晌。
「哈？」
她乾笑了一聲，「你別逗我了，一點都不好笑。」
「是真的。」沈律衡幽幽地補了一刀，「當年沒告訴你，是因為怕你大嘴巴到處亂說。」
沈嘉諾張大了嘴巴，手指顫抖著指著我：「所以……所以我罵了整整一年的那個……那個……」
「對，是我。」我誠懇地點頭，並且主動把臉湊過去，「扇吧，輕點行嗎？」
沈嘉諾：「……」
她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硬地轉過脖子看向沈律衡：「哥，你也是真的狗啊！你看著我罵得那麼起勁，你在旁邊看戲是吧？！」
沈律衡無辜地攤手：「我攔了，你沒停。」
「啊啊啊啊啊！」
沈嘉諾抱頭尖叫，整個人縮進沙發角落裡，臉紅得像個番茄，「我剛才都說了些什麼啊！姜姜你忘掉！快忘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是說那個前任渣，不是說你渣！不對，你就是那個前任……哎呀我腦子亂了！」
看著她語無倫次的樣子，我和沈律衡對視一眼，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著笑著，沈律衡伸手攬過我的肩膀，把我帶進懷裡。
「好了，不知者無罪。」他揉了揉妹妹的腦袋，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滿是溫柔和釋然，「而且，我們也確實錯過了很多時光。」
「不過好在……」
他握緊了我的手，十指相扣。
「以後再也不會弄丟了。」
窗外的陽光正好，微風捲起窗簾的一角。
沈嘉諾還在旁邊抓狂地碎碎念試圖找補，沈律衡側過頭，在我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我愛你。」
用只有我們兩個才能聽見的音量。
我回握住他的手，小聲回應：「我也是。」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愛不會。
只要是你。
我就一直愛著。
番外沈律衡
1
夜深了。
我坐在書桌前，手指反覆摩挲著那副有線耳機。
線纜外皮已經磨損得露出銅絲。
不用藍牙，因為怕錯過任何一秒。
耳機里傳來她的聲音，溫和平緩。
「晚上好，這裡是《深夜飛行》，我是知寧。」
這是她一年前的節目錄音，我存了整整十二期，每晚循環播放。
床頭柜上，白色的藥瓶靜靜立著。
醫生說，這是用來維持我也許已經十分稀疏的生存欲。
但我知道，我的藥不在瓶子裡。
2
其實那天從急救室醒來的時候，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胃裡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的灼痛感還在。
護士說，送我來的是嘉諾，她沒見過什麼女朋友。
我不信。
護士把手機拿給我，說送醫時我死死攥著，螢幕都碎了，不得已才取下來。
螢幕上，她的最後一條消息有些扎眼：「我們就這樣吧。」
消息發出去，顯示紅色感嘆號。
我想解釋。
她把我拉黑了。
電話也打不通。
我拔掉針頭要出院，被醫生按回去。
胃出血不是小事，需要觀察。
我在病床上躺了兩天，腦子裡全是她最後看我的眼神。
那麼絕望。
比任何庭審上的控訴都要鋒利。
出院後我去她家，敲門沒人應。
鄰居說前幾天就搬走了，連夜搬的，動靜很小。
我去電台，台長一臉為難：「知寧請了長假，說是處理私事。具體去哪兒我真不知道。」
她就這樣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像從未存在過。
3
我在護城河邊坐了一整夜。
河水很黑，映著路燈破碎的光。
我在想，這些年堅持的東西，到底是對是錯。
法律是冰冷的邏輯，程序正義是堤壩，防止洪水淹沒無辜的人。
我見過很多殺人犯。
也見過很多趙國強。
這道堤壩必須守住，哪怕要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
但守住了程序，卻沒能守住人命。
那個女孩在浴缸里割開手腕時，我在幹什麼？
我在慶幸，我又一次維護了程序正義。
綿綿死了，知寧走了。
我贏了一場官司，輸掉了所有。
冷風吹得頭疼。
我扶著欄杆站起來，吐得昏天黑地。
4
診斷書是三個月後拿到的。
重度抑鬱伴隨焦慮障礙。
醫生開了藥，白色的藥片，每天兩粒。
我按時吃，但睡眠還是不行。
閉上眼就是知寧失望的眼神。
她說：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我知道她為了綿綿所做的一切。
那些深夜的陪伴，溫柔的安慰。
試圖把一個破碎的靈魂重新拼湊起來的心血。
她如此認真，如此投入，耗盡一切想要把她從懸崖邊拉回來。
可我卻在背後推了那女孩一把，讓知寧所有的努力都前功盡棄。
5
律所的情況越來越糟。
老客戶陸續解約，新案子接不到，只有些雞毛蒜皮的糾紛找上門。
助理小劉委婉地勸我：「沈律，要不咱們也接點民事？」
我搖頭。
沒那份精力。
門縫裡開始塞恐嚇信。
拼湊著從各種簡報上減下來的字體，用盡最惡毒的語言詛咒我。
郵箱裡時不時收到帶血腥圖片的匿名郵件。
我報了警，但抓不到人。
警察說對方用了虛擬 IP，很難追查。
有一次深夜有人砸門，我握著棒球棍站在玄關，手心全是汗。
門外的人罵了半小時才離開。
那晚我一夜沒睡。
6
錢包夾層里有她的大頭貼。
照片上她笑得很傻，眼睛彎成月牙。
是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時，在商場裡拍的。
她非要貼在我錢包里，說這樣我花錢時就能想起她。
其實根本不需要看照片。
她一直在我腦子裡。
7
嘉諾發消息，說要把她閨蜜介紹給我。
【哥，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我把我閨蜜介紹給你！】
我正在看卷宗。
心想你還有多少個閨蜜。
【你也是時候走出來了，忘掉那個渣女，重新開始新生活吧！】
我掃了一眼螢幕，她發來一張合照。
知寧站在嘉諾旁邊, 對著鏡頭比耶, 笑容有點勉強。
心跳漏了一拍。
這座城市如此之大。
大到即使你近在咫尺, 我也只能從妹妹的隻言片語中拼湊你。
又如此之小。
小到我已經極力忍住不去想你, 卻仍能從每處細節中聽聞你。
透過螢幕, 我有些貪婪地描繪著她的眉眼。
明知重逢只會揭開剛結痂的傷疤。
可我控制不住。
想見她。
哪怕只是一面。
【嗯。】
用盡了全身力氣, 把那些驚濤駭浪般的狂喜和恐慌, 藏進這個冷淡的字眼裡。
8
趙國強又來送特產。
我不肯收, 他執意留下。
最後無奈，我從裡面拿出一顆紅棗。
「心意我收到了。」
他無奈, 只能提著東西離開。
走前, 他想起什麼, 回頭笑著對我說：「沈律師, 剛剛在樓下遇到您太太了，她真漂亮。」
紅棗很甜。
我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是啊，我太太。」
謊話說得自然流暢。
就讓我貪心這一會兒吧。
哪怕只是別人口中的假象。
9
從來沒想過, 她會低頭服軟。
更沒想過, 還有機會和好。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我不敢鬆手。
白天處理案子，晚上即使再忙，也一定要見到她。
哪怕只是看著她窩在沙發里看電視。
美好得像是幻覺。
但那些髒活還得做。
黃毛背後牽扯的線, 得一根根揪出來。
我加快了進度。
但也許太急了，引起了對方的警惕。
腰側的淤青是警告。
三個人把我堵在巷子裡，鋼管砸下來時我用手臂擋了一下，但第二下沒躲開。
我有聽見悶響, 可能是骨頭裂了。
回家她問起，我說健身拉傷。
撒謊時, 連她的眼睛都不敢直視。
10
被綁到爛尾樓時，我其實並不意外。
這群人已經狗急跳牆。
帶頭的是個刀疤臉, 他說：「沈律師，你做事太絕了, 擋了大家的財路啊。」
鋼管、拳頭、皮鞋。
疼，但能忍。
最難受的是缺氧。
他們用塑料袋套在我頭上，憋得我眼前發黑。
刀疤臉問：「有沒有遺言？」
我說：「想聽電台。」
他們大笑，覺得我瘋了。
但還是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個破無線電，調頻的時候刺啦作響。
「別耍花樣, 」刀疤臉用槍抵著我太陽穴，「多說一個字，立刻崩了你。」
接通了。
她的聲音從電流雜音里傳出來, 像穿過漫⻓黑暗的光。
我鼻子⼀酸，⼼髒震顫。
我在賭。
賭她還記得那些⽆聊的細節，賭我們之間還有默契。
賭輸了，⽆⾮⼀死。
⾄少死前還能聽⻅她的聲⾳。
賭贏了，就能再見她⼀面。
她聽懂了。
真好。
特警無聲地破⻔而⼊時, 我徹底昏死過去。
11
養傷的⽇子, 她把我照顧得⽆微不⾄。
看著她在陽光下削蘋果的側臉, 我突然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太幸福了。
幸福得讓我害怕這⼜是大夢一場。
我真的很害怕。
怕哪天醒來，她又像⼀年前那樣，消失得無影⽆蹤。
我需要⼀個錨點。
⼀個能把我們永遠、徹底綁在⼀起的錨點。
「知寧, 我們要個孩子吧。」
她嚇了一跳。
我是認真的。
我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但我可以等。
等到所有傷疤癒合，等到黑夜過去，等到微光變成朝陽。
等到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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