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聲音有些乾澀,下意識地想要整理一下領口,卻發現領帶早就被扯鬆了。
「嘉諾說你資料落下了。」我走過去,把文件袋放在那一堆凌亂的卷宗上,「我順路。」
沈律衡看了一眼那個文件袋,苦笑了一下:「這丫頭……這其實是個廢棄的草案。」
我也猜到了。
他沒讓我坐,我也沒說要留。
看著他那張疲憊到極點的臉,我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那我先走了。」
沈律衡似乎鬆了一口氣,點點頭,但眼神里又有些黯然。
離開前,他突然又叫住我:「知寧。」
我頓了頓,回頭看過去。
「以後別來了。」
我呼吸一窒,看著他的目光有些發顫。
沈律衡微微低下頭,低聲補充道:「這邊……太亂了。」
21
從律所出來,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正準備打車,旁邊突然傳來一個中年人的聲音。
「你是……沈太太?」
我回頭,看見一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 Polo 衫,手裡提著兩個裝著土特產的紅色塑料袋,腳邊還放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公文包。
他注視著我,顯然是在和我講話。
他看起來有些眼熟,但我確實不認識他。
「您是在叫我嗎?」
男人有些侷促地笑了笑,把手裡的特產往上提了提:「我是來給沈律師送東西的,剛好看見您下來……覺得眼熟,就冒昧喊了一聲,您應該是沈律師的太太吧?我以前在沈律師的錢包夾層里,見過您的照片。」
我愣住了。
沈律衡的錢包里,確實有一張我的大頭貼。
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沒想到分手這麼久,他還留著。
「我叫趙國強。」男人自我介紹,語氣滄桑,「以前做點小生意,後來……後來出了點事,沈律師幫我打過官司。」
趙國強?
這三個字一出,我的神經瞬間緊繃起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曾經是本市赫赫有名的房地產商,曾經多次獲得傑出企業家獎章。
只是幾年前,他因為一樁強姦女下屬的醜聞轟動全城,身敗名裂。
趙國強似乎看出了我的異樣,也猜到我一定是認出了他。
他苦笑著擺擺手:「沈太太,您別怕,我是清白的。」
「多虧了沈律師幫我洗清冤屈,我才能重獲自由啊。」
我有些意外:「你是說,你是被誣陷的?」
「是啊。」趙國強嘆了口氣,有些惆悵,「三年前,我被公司的一個女下屬指控強姦。」
「那時候,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我……連我老婆和女兒都信了,覺得我是個衣冠禽獸,和我斷絕了關係。公司股價跌停,我也被關進了看守所。」
「警方急著破案,有些取證環節……怎麼說呢,不太規範。媒體也漫天報道,說我為富不仁、道德敗壞,網友都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
「只有沈律師。」
趙國強說到這裡,眼圈紅了。
「所有律所都不敢接我的案子,只有他接了,只有他肯信我。他頂著那麼大的壓力,都願意幫我,就因為我跟他說,我是被冤枉的。」
「當時網上好多人罵他,說他為了錢幫壞人脫罪。」
風吹過大樓前的廣場,有些冷。
我站在原地,聽著男人絮絮叨叨地說著。
他頓了頓,有幾分哽咽:「最後他靠著那個什麼,程序違法的漏洞,真的打贏了官司,因為送檢機構資質不全,取證程序不規範,法官當庭判我無罪。」
「如果不是沈律師,我得背著強姦犯的罪名過一輩子,現在都還在牢里踩縫紉機。」
我聽著他的講述,腦海里不自覺地浮現出沈律衡在法庭上孤軍奮戰的身影。
「後來真相大白了。那個女下屬是被同行收買,故意陷害我的,證據也都是精心偽造的。如果當時不是沈律師把我撈出來,我就真的要在監獄裡含冤過一輩子了。」
「我女兒在學校,也得一輩子都得背著個強姦犯女兒的名聲,永遠抬不起頭來。」
「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是……」他凝噎幾秒,又嘆道,「除了我自己,沒人在乎。」
22
他看著我,眼中有淚光閃爍。
「我公司破產了,老婆也帶著孩子改嫁了,以前的朋友們都躲著我。哪怕後來闢謠了,大家也都只記得當初鬧得轟轟烈烈的那條新聞,所有人都只覺得我是個強姦犯,沒有人關心真相。」
「我現在就是個普通的老頭子,靠打零工過活。」
最後,他乾笑了兩聲,似乎覺得有點尷尬:「不好意思,我現在就是,遇見一個人就想給人解釋自己是清白的……我不是強姦犯……」
「我這次過來,就是想專程感謝沈律師的,這都是老家的特產,不值什麼錢。」男人顛了顛手中的袋子,裡面滿滿的紅棗和香菇,「之前我無論送什麼,沈律師都不肯收,我想這回總行了吧。」
我啞然。
他最後對我說,語氣誠懇:「沈太太,沈律師是個好人,是大好人。您一定要好好對他,祝你們百年好合。」
男人佝僂著身影,離開了。
我卻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樣,慢慢地蹲在了花壇邊。
腦海里嗡嗡作響。
一年前,沈律衡對我說的那些話,此刻像是迴旋鏢一樣,帶著遲來的劇痛,打得我頭昏眼花。
【知寧,法律的作用不僅在於懲惡揚善,更要維護所有人的公道。它最公平的地方就在於一視同仁,最無情的地方也是一視同仁。】
【如果今天我們允許用違法的手段去懲治壞人,明天這個手段就有可能會用到好人身上。】
【如果程序正義守不住,那實質正義就根本無法實現。】
原來是這樣。
原來真的是這樣。
趙國強明明是清白的,卻已經社會性死亡,一生都毀了。
冤假錯案雖然少,但一旦發生,對當事人帶來的創傷就是不可磨滅的。
如果警方取證程序違規這個口子一開,如果這種「只要結果正義,過程可以忽略」的邏輯被默許。
那對於大多數的普通人來說,世間將完全沒有公正可言。
一旦程序失守,誰能保證自己不是下一個被「正義」誤殺的人?
而沈律衡,哪怕為此背負罵名,被千夫所指,連所珍視的一切都離他而去。
他依然固執地守護著他所堅持的程序正義。
只是為了在公權力這台巨大的機器面前,給每一個普通人,留最後一道清白的防線。
我突然覺得心痛得無法呼吸。
我蹲在路邊的花壇旁,把臉埋進膝蓋里。
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
我真蠢啊。
我以為他冷血,以為他為了贏不擇手段。
卻不知道,他一直以來,獨自一人都扛下了多少。
他明明才是那個最溫柔、最正直的人啊。
23
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道帶著壓抑怒氣的聲音。
「姜知寧!」
我猛地抬起頭,視線模糊中,看見沈律衡正大步朝我走來。
他眉頭緊鎖,眼神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四周,隨後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發疼。
「我不是讓你走了嗎?為什麼還杵在這兒?」
他語氣嚴厲,甚至有些凶,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往路邊的停車位走,「這裡人多眼雜,不安全,趕緊回去。」
他手心的溫度很高,帶著一層潮濕的冷汗。
我固執地站在原地沒動,任由眼淚決堤。
「沈律衡。」我帶著哭腔喊他的名字。
他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我。
這才發現我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睛。
臉上的嚴厲瞬間變成了慌亂:「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還是有誰欺負你了?」
「對不起。」
我死死抓著他的衣袖,像是抓著救命稻草,泣不成聲,「真的對不起……」
「我根本什麼都不懂,我搞砸了一切,居然還那樣子罵你……我太壞了……沈律衡……你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氣……」
沈律衡愣住了。
他看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眼底的焦躁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言的怔忡。
他什麼也沒說,眼眸里盛著我的樣子,眸光微顫,仿佛某種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在一點點碎裂。
「我其實真的……真的很想你。」
我不管不顧地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的襯衫上,溫熱的眼淚很快洇濕了他的胸口。
沈律衡的身體瞬間僵硬如鐵。
下一秒,天旋地轉。
他猛地把我拽開,拉開車門,幾乎是粗暴地將我塞進了副駕駛,隨後自己迅速繞過車頭鑽進駕駛座。
「咔噠」一聲,車門落鎖。
狹窄密閉的空間裡,空氣瞬間被點燃。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傾身壓了過來,帶著一身凜冽的氣息和隱忍的瘋狂,狠狠地吻住了我。
一點也不溫柔。
透著股失而復得後的歇斯底里。
他的唇舌滾燙,動作急切得像是要將我拆吃入腹,牙齒磕碰到我的嘴唇,泛起一絲血腥味。
但他沒有停,反而吻得更深。
我伸手死死摟住他的脖子,笨拙而熱烈地回應著他。
窗外是車水馬龍的喧囂街道,路人行色匆匆。
誰也不會注意到這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裡正在發生著什麼。
我們在這個狹小的避風港里,抵死纏綿。
良久,直到兩個人都快要窒息,他才微微鬆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