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沈律衡趕到醫院的時候,我正站在太平間門口。
看著白布蓋過綿綿那張年輕卻蒼白的臉。
那一刻,我覺得我也是兇手。
是我給了她虛假的希望,又親手讓這希望破滅。
而毀掉這一切的,正是我最愛的人。
沈律衡原本是來求和的。
剛剛打贏了一場漂亮的仗,意氣風發還沒來得及褪去。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我分享這個消息,想要告訴我,一切都結束了。
表情就已經凍結在了臉上。
綿綿慘白的手臂裸露在白布外。
手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陳年舊疤。
那是她曾經無數次試圖了結自己的證據。
如今,她終於完成了這件一直沒實現的事情。
沈律衡紅著眼睛,唇瓣顫抖,失魂落魄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想伸手拉我,手伸到半空,又僵住了。
因為我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沈律衡,」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這就是你堅持的正義嗎?」
「你贏了,恭喜你。」
沈律衡臉色慘白,那雙總是理智冷靜的雙眸里,此刻盛滿了無措。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在一條鮮活生命的逝去面前,所有的言語都顯得蒼白又冷血。
我沒等他開口,轉身就走。
我也沒法再面對他。
只要一看到他,我就會想起綿綿那條【騙子】的簡訊,想起浴缸里那一池血水。
我過不去那個坎。
於是我提了分手,拉黑了一切,逃也似地離開了他。
我以為我是在懲罰他,也是在懲罰我自己。
我常常想,也許是我當時的處理措施不夠好。
如果我的安撫技巧再委婉一些、再保守一些,如果我給她設立了足夠的心理預期……
或許綿綿的情緒反撲就不會那麼強烈。
或許她就不會死。
我無法原諒自己。
但我沒想到,那之後的沈律衡,會過得比我更加辛苦。
19
叮咚——
門鈴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嘉諾還在臥室里哼哼唧唧地養病,我起身去開門。
門外是個快遞小哥,手裡托著個纏滿黃色膠帶的紙箱子。
「沈律衡的快遞,家裡有人簽收一下嗎?」
我沒多想,順手接過筆劃了兩下,把箱子抱了進來。
這箱子不重,但不知道為什麼,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怪味兒。
好像是有點腥味,有點像那种放久了的鹹魚。
我皺眉湊近聞了聞,正琢磨著這人是不是買了什麼生鮮忘了拿的時候。
大門再次被推開。
沈律衡回來了。
他上身的襯衫有些皺,領口微敞,袖口卷到手肘,臉上掛著肉眼可見的疲憊。
看見我站在玄關,他愣了一下。
隨即,視線落在我懷裡的那個快遞箱上。
下一秒,他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臉色瞬間煞白,眼神中浮現出一股難言的恐懼。
「別動!」
他突然對我大吼一聲,聲音都在發抖。
然後,朝著我沖了過來。
真的是衝過來的。
他一把打掉我手裡的箱子,力氣大得驚人,我整個人被他推得一個踉蹌,後腰狠狠撞在鞋柜上,痛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誰讓你幫我簽收了?!」
他沖我發火,目眥欲裂,「以後離我的東西遠點!」
我也火了,這人吃錯藥了?
那個紙箱子被他一腳踢飛,像是垃圾一樣,狠狠砸到了門外的樓道里,發出一聲悶響。
還沒等我發飆,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拽著我直奔衛生間。
「過來!」
力道非常粗暴,疼得我五官都皺到了一起。
水龍頭被開到最大,冰涼的水柱激得我一哆嗦。
他死死按著我的手放在水流下沖刷,擠了足足三四泵消毒洗手液,瘋了一樣地在我手上搓。
一遍又一遍。
我的手背很快就被搓紅了,皮都快破了。
「沈律衡你弄疼我了!你發什麼瘋!」
我拚命想把手抽回來,但他紋絲不動,甚至因為用力過猛,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低著頭,呼吸急促得嚇人,死死盯著我的手,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有沒有碰到液體?」
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
「有沒有刺痛感?說話!姜知寧你啞巴了嗎!」
我被他吼懵了,呆呆地看著鏡子裡的他。
他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慌亂。
那個在法庭上舌戰群儒、面對千夫所指都能面不改色的沈律衡,此刻抓著我的手。
居然在劇烈地顫抖。
我看著自己被搓得通紅的手背,又看了看他猩紅的雙眼。
我愣愣地回答:「沒……沒有,我就拿了一下……」
聽到我的話,他緊繃的肩膀才像是卸了力一樣,猛地塌了下來。
但他還是沒停手,固執地又給我沖了兩遍水,直到確定我的手除了被他搓紅之外沒有任何異樣,才關了水龍頭。
這時候,臥室里傳來嘉諾虛弱的聲音:「哥?姜姜?你們在吵什麼啊……」
沈律衡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穩住情緒。
他鬆開我,沒再看我一眼,轉身進了嘉諾的臥室。
背影僵硬,腳步近乎倉皇。
我站在衛生間裡,看著鏡子裡自己那雙通紅的手,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那個快遞。
我想起剛才那股奇怪的味道,還有他仿佛見了鬼一樣的反應。
趁著他在屋裡安撫嘉諾,我鬼使神差地溜到了門口。
那個紙箱子孤零零地躺在樓道的垃圾桶旁邊,膠帶已經被摔開了個口子。
我咽了口唾沫,心跳得有點快。
我走過去,屏住呼吸,用腳尖輕輕撥開了箱蓋。
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瞬間撲鼻而來。
我看清了裡面的東西。
那一瞬間,我感覺頭皮都要炸開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那是一隻死老鼠。
已經高度腐爛了,爬滿了蛆蟲,黑紅色的血水浸透了下面的泡沫紙。
而在那堆令人作嘔的屍體旁邊,還塞著一張皺皺巴巴的白紙。
上面用紅色的顏料,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大字:
【幫強姦犯說話,全家死絕。】
字跡猙獰,像是恨到了骨子裡。
我死死捂住嘴,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手背上火辣辣的痛感如影隨形。
原來,他不是嫌棄我亂動他的東西。
他只是,害怕那些包裹里藏著強酸、藏著毒藥、藏著那些想要毀掉他一切的惡意。
他怕我被誤傷。
我看著那行觸目驚心的紅字,渾身發冷,心臟突突跳著,牽扯出酸澀的痛感。
這兩年……他過的都是這種日子嗎?
我一直以為,他贏了官司,至少還能風風光光地做他的大律師,享受著勝訴帶來的名利。
可現實卻是,他像個過街老鼠一樣,被人詛咒,被人恐嚇,連收個快遞都要提心弔膽。
沈律衡。
能讓死刑犯都死裡逃生的沈律衡。
卻保護不了自己。
20
那隻快遞箱,最終被我不動聲色地清理掉了。
第二天一早,我給嘉諾帶去早餐。
她已經退了燒。
卻藉口說身體還是不舒服,賴在床上不肯起。
軟磨硬泡地拜託我去沈律衡的律所送一份遺落的文件。
我知道她是想給我們製造見面的機會。
若是換作以前,我一定毫不猶豫地拒絕。
但經過昨天那個死老鼠快遞的衝擊,我對沈律衡的抵抗情緒已經消散殆盡。
此刻,我確實想去看看,現在的沈律衡,到底是在怎樣的環境里工作。
到了律所,前台沒人,我剛想往裡走,就聽見茶水間裡傳來幾個實習生壓低的竊竊私語。
「哎,你們聽說了嗎?沈律昨天接了個小案子,標的額才幾千塊。」
「是不是那個西街小混混打架鬥毆的案子?天吶,那種案子以前不是只有剛入行吃不起飯的小律師才接嗎?」
「沒辦法啊,沈大律師最近是不是缺錢缺瘋了?以前非跨國併購不接,非億元大案不碰,現在怎麼什麼爛案子都往回攬?」
「跌落神壇唄,誰讓他當年非要給那個殺人犯辯護,名聲臭了,大客戶誰還敢找他?」
「唉,真是可憐……」
我深吸了一口氣,故意加重了腳步聲。
茶水間裡的議論聲瞬間戛然而止。
幾個實習生探出頭來,看見我面無表情的臉,神色有些慌亂,紛紛做鳥獸散。
我敲開那扇熟悉的辦公室大門。
屋裡的陳設沒怎麼變,只是辦公桌上的卷宗比我記憶中更多了,顯得有些雜亂無章。
沈律衡正埋首在那堆文件里,聽見開門聲,他下意識地抬起頭。
看見是我,他明顯帶了幾分疲態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錯愕。
緊接著,他的動作比腦子更快——
「啪」的一聲。
他迅速地合上了手邊正在看的一份卷宗,然後不動聲色地拿起另一本書蓋在了上面。
動作流暢,欲蓋彌彰。
但我還是看見了。
就在那一瞬間的縫隙里,我看到了裡面夾著的一張照片。
一個染著黃毛、滿臉戾氣的年輕小混混,嘴角還掛著淤青。
正如那幾個實習生所說,街頭鬥毆,地痞流氓。
這種案子,放在兩年前,甚至都不配出現在沈律衡的辦公桌角。
而現在,他穿著略顯褶皺的襯衫,眼中是難以掩飾的疲色,為了這種幾千塊代理費的案子,耗費著心血。
甚至在看到我進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遮掩。
我覺得胸口有點悶痛。
「你怎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