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諾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他在聽你的電台節目。」
轟隆一聲。
我腦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我想起剛才在他抽屜角落裡看到的,那副磨損得不成樣子的有線耳機。
「真的是每晚必聽!只要聽不到你的聲音,他就整夜失眠,在那坐著發獃。」
沈嘉諾還在喋喋不休,「我就想啊,姜姜你聲音這麼溫柔,又那麼會安撫人心,肯定能把他從那個渣女給的陰影里拉出來……」
「那個渣女把他害得這麼慘,簡直不是人!也就是我不知道她長啥樣,不然我見她一次打她一次!」
後面的話,我已經聽不清了。
我滿腦子都是沈律衡一個人坐在黑暗的房間裡,戴著耳機,聽著我用那種知性溫柔的聲音,給別的聽眾排憂解難的畫面。
而現實里,我卻是那個在他吐血的時候,連頭也沒回一下的劊子手。
14
聽著沈嘉諾義憤填膺的聲討,我縮在角落裡不敢吭聲。
如果讓她知道,那個「見一次打一次」的渣女本女此刻正坐在她面前,不知道她是會先掐死我,還是先把我扔出去喂狗。
但我沒法反駁。
某種意義上,她說得對。
當年,確實是我先甩開了沈律衡的手。
我和沈律衡的相識,緣於三年前的一場線下聽眾見面會。
那是我第一次參加這種活動,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沈律衡就是那時候出現的。
在一眾嘰嘰喳喳的小女孩里,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身形挺拔,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在圍著我問問題。
只有他一直遠遠地站在那裡,看著我。
鶴立雞群到有點扎眼。
等到活動接近尾聲,人群差不多散盡了,他才徑直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
「你好,我叫沈律衡,是你的聽眾。」
「我聽了三年你的節目。」
「很喜歡你的聲音。」
「見到你,很高興。」
聲音清冷,表情嚴肅。
一點也看不出來哪裡高興。
我笑著伸手回握。
發現這位酷哥的手心裡全是汗。
甚至還在微微發抖。
反差萌這種東西,真的很要命。
我們就這麼稀里糊塗地加上了微信,又稀里糊塗地看對了眼。
直到後來確立關係,我才知道這貨居然是沈嘉諾的親哥。
世界真小。
但我們默契地選擇了地下戀情。
就連沈嘉諾都不知道我們在一起。
一來是因為他的職業特殊,作為刑辯律師,得罪人是家常便飯,他不想我被牽連。
二來嘛……
沈嘉諾這丫頭是個頂級大漏勺。
早上告訴她個秘密,中午就連樓下的保安大爺都能知道了。
瞞著所有人的那段日子,其實很快樂。
沈律衡雖然看著高冷,私底下卻悶騷又溫柔。
反差是男人最好的醫美。
他會陪我打遊戲,哪怕我菜得摳腳,他也能憑藉超強的個人實力帶我吃雞。
他也會陪我穿街走巷去找好吃的蒼蠅館子,他有潔癖,但卻會皺著眉頭幫我剝小龍蝦。
更別說,他廚藝還超好。
不論是廚房的,還是臥室的。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他接了那個案子。
15
那個女孩是我的一個老聽眾,個子小小的,聲音糯糯的。
我私底下叫她「綿綿」。
綿綿關注了我很久,每晚必聽,雷打不動。
那天深夜,她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打進熱線,哭著跟我講了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噩夢。
她曾經被一個惡魔拽進深淵,那段慘痛屈辱的經歷,如同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在無數個日夜纏繞、折磨著她。
每每想起曾經的經歷,她都痛苦到忍不住想要自殺。
無數個瀕臨崩潰的夜晚,她都是靠我的電台節目才撐下去的。
好在,天理昭昭。
當初那個人渣,因為身上背了其他的命案被公訴,眼看著就要判死刑了。
熱線里,綿綿哭得喘不上氣,問我:「知寧姐姐,壞人真的會有報應嗎?」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她的呢?
我握著話筒,義正辭嚴,信誓旦旦。
我說:「正義也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你要相信法律,那個壞人一定會得到應有的懲罰,去地獄裡懺悔。」
那時候的我,堅信惡有惡報,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並沒有意識到,自己這番言論,有可能會給這個女孩帶來多大的影響。
她在黑暗中忍著痛孤身行走,把我當成了唯一的救贖。
第二天,我看到新聞。
那個惡貫滿盈、連路過的狗都要唾棄兩聲的人渣,他的辯護律師欄上,赫然寫著三個大字——
沈律衡。
16
那一瞬間,我只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的血都涼了。
沈律衡是誰?
最年輕有為的刑辯律師,法律界的大魔王,能把死刑辯成無罪的行業神話。
如果他出手,那個人渣,是真的有可能活下來的。
他是真的有能力給那個畜生翻盤。
我瘋了一樣去找他,求他別接這個案子。
不僅僅是為了綿綿,更是為了他自己。
當時的輿論環境有多恐怖?
全網都在喊殺,那個嫌疑人就是過街老鼠,誰沾上誰一身腥。
我不想讓他變成眾矢之的,更不想讓他去救一個人渣。
可,沈律衡拒絕了我。
他坐在滿是卷宗的書桌後,客觀從容地向我陳述,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冷靜得像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
他跟我講那個案子的疑點。
講警方在取證過程中的程序違規。
講關鍵證據鏈的非法性。
我聽不進去。
我紅著眼睛質問他:「沈律衡,那是個強姦犯!是個殺人犯!你為了這種人去鑽法律的空子?你的良心呢?」
沈律衡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惋惜。
他說:「知寧,我也希望他死。但在法律面前,程序正義和實體正義同等重要。」
「如果這次放開一道口子,讓那個人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去死,以後可能會有更多好人,會因為模糊的證據、非法的取證程序而入獄。」

「如果今天我們允許用違法的手段去懲治壞人,明天受到反噬的,可能就是無辜的人。」
「現在社會各界都在關注這個案件,都希望那個人渣立刻去死。但是司法不能被輿論裹挾。」
「如果所有人都能憑藉主觀情緒去給他人定罪,那麼刑事審判,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不是在為他的罪辯護,我是在為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辯護。」
「即使他罪該萬死,也不該靠違規取證來給他定罪。」
「而且他……」
沈律衡看著我的眼睛,還想說些什麼。
最終卻還是沉默下來。
太有道理了。
邏輯滿分,無懈可擊。
可我卻聽得渾身發冷。
那一刻,我覺得眼前這個和我同床共枕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他可以完全拋棄作為一個人應有的情感,站在十足公立客觀的角度去看待這件事情。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我不行。
我想到那個深夜哽咽著打來熱線的女孩。
她被夢魘折磨了數年,如此脆弱纖細,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颳倒。
如果她知道,那個當初將她拖進深淵的人渣,不一定會受到法律最嚴厲的處罰。
甚至不一定會受到處罰。
她要如何自洽?
於是我和沈律衡,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冷戰。
他忙著準備庭審,忙著應付那些不分青紅皂白的指控。
而我忙著安撫綿綿。
我心裡有愧,我覺得是我深愛的人,在幫那個惡魔推波助瀾。
每每聊到關於那件案子的事情,綿綿的雙眼都亮晶晶的。
隨著庭審的時間臨近,她的情緒狀態也逐漸好了起來。
她堅信,正義終將降臨,那個人渣一定會不得好死。
唯有如此,才能慰藉她早已經千瘡百孔的心。
她也不懂,為什麼壞人也會有律師。
那麼該死的人,直接槍斃就好了,怎麼會有人願意幫他們辯護呢?
我只能一遍遍地告訴綿綿:「沒事的,公道自在人心。就算律師再厲害,黑的也變不成白的。」
我甚至抱了一絲僥倖,我想,或許沈律衡也不一定是不敗的。
也許,他會輸掉這場官司。
我太天真了。
庭審那天,沈律衡憑藉著警方取證程序的重大瑕疵,硬生生地把必死的局給盤活了。
死刑立即執行,改判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法槌落下的瞬間,滿堂寂靜。
所有人都恨不得將那個為魔鬼辯護的沈律衡剝皮抽骨。
有良知的人恨到牙咬碎。
惡魔卻在被告席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對於律師來說,這大概是教科書級別的勝利。
可對於受害者家屬來說,這就是天塌了。
判決結果出來的那個晚上,綿綿給我發了一條簡訊。
只有兩個字。
【騙子。】
我的那句「公道自在人心」,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瘋了一般趕過去的時候,為時已晚。
綿綿在浴缸里割腕了。
血染紅了整缸水,像一朵盛開到極致的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