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經過其實已經非常明晰,所有人都知道嫌疑人傷人的動機,只等他被繩之以法。
可。
新聞里,那個滿臉橫肉的男人卻對著鏡頭痛哭流涕,聲稱自己是冤枉的,是被逼供的。
而畫面一轉,受害者家屬在法院門口舉著橫幅,哭得撕心裂肺。
主持人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客廳里迴蕩:
「……辯護律師指出,警方在取證過程中存在違規行為,關鍵證據鏈缺失,根據疑罪從無原則,不應要求當事人自證其罪……」
空氣瞬間凝固了。
又是這樣。
又是程序違規。
又是疑罪從無。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涌。
一年前的記憶翻江倒海般襲來。
滿地的鮮血,和沈律衡在法庭上冷漠辯護的背影。
重疊在一起,成了我揮之不去的噩夢。
剛才那一瞬間產生的心軟和動搖,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熄滅得乾乾淨淨。
我冷冷地盯著電視螢幕,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這群律師,為了錢什麼官司都接,良心都被狗吃了。」
沈嘉諾嚇了一跳,手裡的薯片都掉了,她慌亂地想要去關電視:「那個……姜姜,這只是新聞……」
「別關。」
我制止了她,轉頭死死盯著沈律衡,語氣尖銳,「沈律師,你怎麼看?這應該是你最擅長的領域吧?幫壞人脫罪,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
沈律衡看著我憤怒到有些發紅的眼睛。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
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
但最終,他只是垂下頭,低聲說了一句:
「在沒有確鑿證據鏈之前,輿論審判是沒有依據的。」
8
轟——
我腦子裡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還是這套說辭。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嫌疑人有罪。
他也要為了維護所謂的程序正義,堅持為那種人渣辯護。
我不明白,到底是人心所向的正義重要。
還是取證過程的合法性更重要?
犯罪事實都是真實存在的。
難道只是因為取證的過程違規,殺人的人就可以不用承擔任何責任了嗎?
我看著沈律衡,心一點點冷下來。
這麼久了,他一點都沒變。
他還是那個為了維護他所謂的規則,可以犧牲掉人性的冷血機器。
剛才在遊戲里那個會為了我擋槍的沈律衡,果然只是我的錯覺。
「你說得對。」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笑道,「沈律衡,你的正義太華而不實了,我們這種普通人,要不起。」
剛才遊戲時營造出來的輕鬆氛圍,此刻蕩然無存。
我覺得自己真是瘋了才會心軟。
「嘉諾,我累了,先回去了。」
我說完,拎起包轉身就走。
手腕卻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那隻手很涼,力氣卻很大。
還有點微微的發顫。
我回頭,對上沈律衡那雙有些慌亂的眼睛。
他似乎想要解釋些什麼。
但最終,只是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下一秒,他像是又意識到什麼,眸光中閃過一瞬的掙扎與痛楚。
然後很快歸於平靜。
隨即,他一點點,慢慢鬆開了我的手。
垂下頭,重新戴上那副金絲眼鏡。
鏡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緒。
他又變回了那個無堅不摧的沈律師。
「路上小心。」
9
那次不歡而散後,我連著三天沒理沈嘉諾。
直到第四天,這貨發了一張體溫計的照片過來。
39 度 5。
配文:【寶,我要燒成傻子了,快來救駕,我哥不在家。】
雖然我還在生氣,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閨蜜真燒成個智障。
我提著白粥和退燒貼殺到了沈家。
沈律衡果然不在。
屋子裡冷冷清清的。
沈嘉諾癱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像頭待宰的豬。
「我要喝奶茶……」
「喝岩漿吧你!」
我嘆了口氣,認命地給她倒水喂藥。
「家裡有沒有體溫槍?那個水銀的我怕你一翻身給壓碎了。」我問。
沈嘉諾燒得七葷八素,手往隔壁指了指:「好像在我哥房間床頭櫃里……」
我猶豫了一下。
進前任的臥室,這事兒怎麼想怎麼冒犯。
但看著沈嘉諾那張燒得通紅的臉,我還是咬咬牙,推開了隔壁那扇深灰色的門。
10
沈律衡的房間和他的人一樣。
整潔、壓抑、一絲不苟。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苦橙葉味道。
那是他慣用的香薰。
以前我很喜歡趴在他懷裡聞這個味道,覺得安心。
現在聞起來,只覺得苦到發澀。
我走到床頭,拉開抽屜。
裡面沒有什麼體溫槍。
只有一個孤零零的白色藥瓶。
我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拿了起來。
全是英文。
但我認得那個藥名。
鹽酸舍曲林。
我心裡咯噔一下。
做電台主播這麼多年,我也接觸過不少心理諮詢的案例。
這玩意兒,是治重度抑鬱和焦慮的。
沈律衡?抑鬱症?
開什麼玩笑。
那個在法庭上舌戰群儒、心理素質強大到變態的沈大律師?
明明他只會讓別人抑鬱吧?
我手有點抖,把藥瓶放了回去。
翻遍了抽屜也沒找到體溫槍,最後只在角落裡看到一副磨損得很厲害的有線耳機。
11
回到客房,我把冰毛巾敷在沈嘉諾腦門上,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你哥……生病了?」
沈嘉諾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躲閃:「啊?沒啊,他壯得跟牛一樣。」
「我在他抽屜里看到了抗抑鬱的藥。」我盯著她,「別裝。」
沈嘉諾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嘆了口氣,一臉憤憤不平地開了口。
「既然被你發現了,我也不瞞你了。其實這事兒我一直不敢跟你說,怕你覺得我家這攤子事太亂。」
她撐起身子,咬牙切齒道,「我哥這是被那個渣女前任給害的!」
我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渣女前任?
我游移不定地指了指自己:「我?」
「哎呀不是你!」沈嘉諾急了,擺擺手,「我說的是我哥那個談了好多年的前女友!簡直不是個東西!」
我:「……」
不敢說話。
只能默默地聽著我的好閨蜜,當著我的面,對我進行全方位的辱罵和鞭屍。
12
「你知道那個女人多狠心嗎?」
沈嘉諾越說越激動,燒紅的臉蛋上全是義憤填膺,「一年前,我哥接那個案子的時候,全網都在罵他沒人性、吃人血饅頭,那時候我哥幾乎每天都能收到匿名恐嚇,還有人在律所門口蹲點他。」
我縮在椅子上,感覺膝蓋中了一箭又一箭。
「那是他最難的時候,結果那個女的呢?二話不說,直接提分手,行李一卷就跑了!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
我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其實給了。
但他當時跟我談程序正義,我跟他談人性良知。
雞同鴨講,不如不談。
「跑就跑了吧,這種大難臨頭各自飛的鳥,不要也罷。」沈嘉諾氣得錘床,「可憐我哥那個大冤種,被那個女的傷透了心,差點都瘋了。」
我愣了一下:「瘋了?」
「嗯。」
沈嘉諾吸了吸鼻子,眼眶有點紅,「那幾天他本身壓力就大,為了那個案子幾天幾夜沒合眼。分手那天晚上,他回來就在廁所吐得昏天黑地。」
「我進去一看,全是血。」
我心裡猛地一抽。
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樣,有些喘不上氣。
「胃出血,直接拉去急救了。」
沈嘉諾聲音哽咽,「他在醫院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問手機在哪,說怕她發消息過來自己沒看到。」
「結果呢?人家都把他拉黑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手指死死絞著衣角。
原來那天……
他沒有回我那條決絕的分手簡訊,是因為他在搶救室嗎?
我還以為,他是默認了,是用沉默來維護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
13
「後來他好像還去找過那個女的,不過人家根本就不見他。就因為這個,他把自己鎖在家裡好幾天,飯也不吃水也不喝,嚇得我直接叫了開鎖師傅過來撬他的門,生怕他死在裡邊……你是不知道,他當時那個鬼樣子,真的跟死了也差不多了。」
「後來呢?」
我聽見自己的聲線在發顫。
那段時間,我正忙著搬家、換號碼。
為了徹底斷乾淨,我甚至連電台節目都請了一周的假,切斷了所有和過去有關的聯繫。
我以為,我才是這段感情里被傷的最重的那個人。
擺脫了我這個情緒化的累贅,沈律衡應該會輕鬆許多。
可為什麼……
「再後來,他就變成現在這副死樣了唄。」
沈嘉諾翻了個白眼,但眼神里全是心疼,「表面上看著跟正常人一樣,該打官司打官司,該賺錢賺錢。但其實我都知道,他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她指了指隔壁房間的方向。
「那個藥他吃了一年多了,醫生說他是重度焦慮伴隨抑鬱,心病還須心藥醫。」
說到這,沈嘉諾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神熱切得像是在看救世主。
「姜姜,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撮合你們嗎?」
我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
「因為我發現,只有你能救他。」
我不解:「啊?」
我嗎?
我會什麼?
我只會讓他病得更重吧……
「我有好幾次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他房間,都聽見裡面有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