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我並不明白宋朝朝為什麼會選擇他來做備胎,因為他這個人太聰明,聰明的男人不會為情所困,也不會甘願做一枚棋子。
除非交易,古往今來,只有利益聯盟最是固若金湯。
可惜宋朝朝並不理解這一點,她自信可以將謝無咎玩弄於鼓掌之中,卻反過來被謝無咎抽乾淨利益,委實有點愚蠢。
我拿著酒杯向他走去,這一次,我有備而來,各取所需的交易,絕不會失手。
……
謝無咎思忖片刻,輕輕笑起來:「購物藝術館?本質上還是商場。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宋氏的商場都是阿勉在管,你想從他那裡分一杯羹,他不會看不穿。」
我也跟著笑,笑夠了,才說:「商場的業績每年都在下滑,哥哥還在用老一套的法子經營,根本抓不住年輕消費群體。麥肯錫的諮詢他不是沒做過,結束了都當耳旁風。無咎哥哥,你知道的,幾大家族看似和睦,暗地裡都在較勁,與其看著宋氏旗下的商場利益被其他家族分去,倒不如自家騰換。」
謝無咎只靜默了片刻,開口時一語中的:「朝朝,這些話你應該跟阿勉說。」
我微笑著喝酒,是很烈的酒,舌尖到喉管,都是灼燒的滋味。
我此刻有些醉了,眉眼間就浮現出真情實感的寂寥來。
這個寂寥其實是因為年紀輕輕就猝死、沒能孝順父母。
但是沒關係,只要我不說,謝無咎有千百種解讀方式,而我只需要用言語引導,就可以導向我想讓他以為的方向。
我說:「你知道哥哥一直防著我,他……」

才說了幾個字,謝無咎忽然笑起來,他一貫謙遜有禮,此刻居然笑得不能自抑,他說:「朝朝,謊話說得再多,也不是真的。」
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衣冠楚楚,臉龐被花園燈柱映出玉菩薩般的溫和色澤。
然而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帶著輕蔑,帶著嘲弄,帶著與生俱來的高高在上——是生來就屬於上流社會的矜貴少爺,對一步登天的醜小鴨的鄙夷。
他說:「朝朝,如果不是看在你姓宋的份上,我都不會多看你一眼。所以,安分點,不要讓我姑姑難做。」
我愣住,被裙擺遮住的手緊緊握成了拳。
4
男人起身走了,絲綢襯衣在明滅的燈光下顯得尤為舒緩溫和,很快就舉杯和其他人愉快交談起來。
沒人知道他其實惡毒又高傲,一雙眼睛洞察世事卻看著宋朝朝蹦躂如同跳樑小丑。
晚風吹來,長椅上只剩我一個人,我仰頭悶了口酒,就聽見有人說話。
「你想要的,我未必不會給你。」
是宋勉。
他的神情有些複雜,一部分是同情,一部分是好奇,再一部分,涌動著他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情愫。
我看著他笑:「那你給我啊,把你手下商場的經營權,全部轉交給我。」
宋勉望著我,很難得的沒有用兄長身份壓我,也沒有那種志滿意得的可惡表情,他在我身邊坐下,摒卻那些兒女私情的時候,他還勉強算是個合格的長兄。
「自從半年前你暈倒入院開始,你就對權力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渴望。朝朝,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我沒說話,又喝了一大口酒。
他攥著我手腕,不由分說地把酒杯從我手裡拿開,琥珀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回答我。」他說。
我要怎麼回答你呢。難道如實告訴你,在原著里,一年後你會因為投資失敗,導致旗下所有關聯企業悉數破產,而宋夫人會因為你的這件事情四處奔走,喪失作為豪門貴婦的尊嚴與驕傲?
看原著的時候我不覺得如何,甚至覺得,豪門驕子是該受挫,只有這樣才好與平民小白花女主相配,兩人同落塵埃,譜寫一曲貧寒的真愛之歌。
但當我周遭都是繁花似錦、烈火烹油之態時,我不能想像此刻被眾星捧月的宋夫人,有朝一日會被管家無情地拒之門外,然後走上公交車,半天也支付不成功,被車廂里的其他乘客用眼睛鄙夷。
我對宋氏沒什麼感情,但宋夫人對我很重要。
我垂下眼睫,笑得嘲諷:「當然是因為,我比你更懂商業啊,哥哥。」
溫情氛圍被我親手扼殺,宋勉變了臉色,他冷冷看我:「宋朝朝,你真無聊。」
他又被我氣走了,臨走前還不忘拿走我的酒杯。
略微有點好笑。
我揚手喊侍者,想再要一杯酒,面前出現一個穿著黑色襯衣的高大身影,梁北漠。
「不是說不喝酒?」男人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我就笑,大紅色的艷麗指甲襯著玻璃杯的反光,沖他舉杯致意,「都是騙你的,其實我一直很愛酒。」
他說:「朝朝,你想要的權勢,我也可以給你。」
我笑出了聲,往後一仰,好整以暇地看他:「梁總前不久還在為我收購梁氏酒店的事耿耿於懷,這麼快就轉向了?」
他卻笑了:「朝朝,如果不是我,你以為你能收購得那麼順利?」
男人在我身邊坐下,好聞的男士香水味道蓋過了我呼吸的酒味,「朝朝,不管你信不信,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做對手。」
天空突然綻開煙花,層層疊疊,五光十色。
宋夫人裹著披肩被眾人擁在中心,仰著頭看這一場為她綻放的煙火秀,她微笑,眼角有細密的紋路。
在這樣熱鬧愉快的時刻,她卻不專心,回過頭來,視線巡遊,像在尋找什麼東西。
然後她看見了我,揚手招我過去。
我把酒杯塞進梁北漠的手心,彎腰時淺淺一笑,卻始終沒有回答他曖昧的言語。
我走近宋夫人,她輕輕攬住我,和我一起並肩看天空。
煙火轉瞬即逝,但這份美好,我想為她留住。
宴席散場,宋夫人先行上了樓。她年輕時是謝氏的大小姐,後來又嫁入宋氏做少奶奶,總之一生都被人捧在手心,因此年近五十卻依然柔軟敏感得像少女。
她看不得離別,於是送賓客一個一個離開的任務,就落在了我們小輩的肩上。
夜風微微涼,我穿著弔帶絲綢裙,一點也扛不住冷。
肩上一沉又一暖,梁北漠把他的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我立刻脫下來,遞還給他。
他不肯接,笑:「你這麼討厭我?說實在的,我也沒做什麼吧?」
這一幕恰好被謝無咎看見,明明司機正在前面等他,他卻施施然在此處停下。
我抬頭看他,也不知他從這一眼裡看出了什麼,居然輕笑:「朝朝,難得有人對你這麼上心,不要拒絕了。」
梁北漠或許覺得謝無咎在幫他助攻,不由分說地把衣服再次披上我肩頭。
而我卻聽得清楚明白,謝無咎的潛台詞是說,既然我這麼想撈金要權,梁北漠自然是最好人選,再欲拒還迎下去,就未必能得償所願。
換做是從前,我會裝作聽不懂,和他虛與委蛇。
但今天喝了酒,又被他直白拆穿過,我實在懶得和他周旋。
當下也不推辭了,裹著尚帶梁北漠體溫的風衣,在燈光下舒緩微笑:「這世上有心人多,無情人少,自以為是又高高在上的看客,最好要提防自己有朝一日淪為小丑。」
不就是陰陽怪氣麼,誰不會啊。
謝無咎卻沒惱,他段位高,當下也只是一笑,玉菩薩般的面龐在燈光下,端的是謙謙君子模樣。
「有心人多,無情人少麼?」他意有所指,「朝朝,最好是這樣。」
他沖梁北漠點頭致意,往前走去,絲質襯衣被風吹皺,宛如一池皎皎春水。
梁北漠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半晌,笑起來。
我問他笑什麼,他說:「你這個表哥,有點意思。」
司機已經停穩了賓利,我推著他往那裡去,他被我硬塞進車門裡,仍要說話:「我說真的,你想要的權勢,我可以給你。」
我攏了攏衣領,輕輕笑:「梁總,商場上最重要的是識人。對有的女人來說,被送名牌包包她會很開心。但有的女人,她一定要靠自己拿下名牌包包,才會開心。」
夜風拂過樹梢,我轉身回家。
想著車子開走前,梁北漠說的最後一句話。
「朝朝,你和傳聞中真的不太一樣。」
高跟鞋踢踏踢踏,我踢開高跟鞋,赤腳踩在瀝青路面上,終於送走了所有賓客,道路上只剩我和燈光。
在走入宋家之前,這裡是我的天地,無人觀賞,因而可以自在獨行。
面前忽然出現了銀灰色跑車,還有靠在跑車邊的年輕人。
現在是凌晨一點,他穿著白襯衣黑西褲,挺括清爽,一絲褶皺也無。
我不穿高跟鞋的時候,只能仰頭看他,然後像所有傻女人一樣,問出了最傻的台詞:「你怎麼在這裡?」
一個男人,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男人,在半夜時分出現在你家門口,絕對不是要和你聊人生聊理想。
這一點我心知肚明,楚弈顯然也是。
他無辜地聳肩,然後微笑:「太想你了,姐姐。才和你分別一個晚上,我就受不了了。」
5
凌晨兩點,城市陷入睡眠,而酒吧熱鬧非凡。
楚弈把白襯衫的紐扣解開兩顆,袖口隨意挽上去,極自然地融入了酒吧的聲色犬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