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的問題,」他說,「你不用現在回答。」
他頓了頓,笑了。
「反正,答案遲早是我的。」
回去的路上,我們都沒說話。
車停在公寓樓下時,邢震沒像往常那樣立刻解鎖。
「到了。」他說。
「嗯。」
我伸手去解安全帶,手指卻被他輕輕按住。
「等等。」
我看向他。
車廂里光線昏暗,他的側臉在儀錶盤微光的映照下,輪廓分明。
「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他看著前方,聲音很平靜,「呂子厚那邊,出了點問題。」
我心裡一緊。
原來,呂子厚追的那個蘇家女兒,上周末在朋友圈公開了戀情。對方是個美院的年輕教授,搞雕塑的。
呂子厚,被踢出局了。
「而且,」邢震繼續道,「他為了追蘇晚晚,這一個月沒少花錢。畫廊開幕式贊助、私人畫展包場、還有各種『藝術品投資建議』。據說他把自己所有的積蓄,加上套現了部分股票,都投進去了。」
「結果呢?」
「結果?」邢震扯了扯嘴角,「蘇晚晚的哥哥蘇昱出手了。查出呂子厚提供的幾個『投資建議』涉及內幕交易,雖然金額不大,但夠噁心人的。蘇家直接跟他劃清了界限。現在,他錢沒了,人也沒追上,工作也因為他這段時間頻繁請假、狀態不佳,岌岌可危。」
我靠在椅背上,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前世那個永遠精緻、永遠從容、永遠把生活過成詩的呂子厚,這輩子居然落得如此狼狽。
「他這兩天在到處打聽你。」邢震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打你電話打不通,就找你們共同的朋友傳話,說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我冷笑。
「大概是想看看,你這條『退路』,還在不在。」邢震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我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
「他最好別來找我。」我輕聲說,「否則,我不介意讓他更慘一點。」
邢震笑了。
「這才像你。幸好你沒同意他的求婚。」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動作親昵又自然,「上去吧。好好睡一覺。」
我下車,上樓,準備開門時,下意識回頭。
整個人僵住了。
呂子厚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
他看起來不太好。
臉色蒼白,眼下有青黑,整個人透著一股疲憊和急切。
他目光里有太多東西閃過,祈求、悔恨、不甘,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近乎瘋狂的執念。
「你怎麼在這兒?」我警惕地靠在門上,質問他。
「小凡。」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呂子厚,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不,有!」呂子厚急切地上前一步,突然抱住了我。語氣近乎哀求:「小凡求你了。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不該那麼對你。這一個月,我想了很多。我發現自己最放不下的,還是你。」
前世的記憶翻湧而上。
他彈鋼琴的背影,他練字時專注的側臉,他在那個「天堂」里享受歲月靜好,而我卻在另一個家裡被生活碾碎。
我掙扎著,想離這個惡魔人渣遠一點,更遠一點。
「你放手,呂子厚。你開始新的人生不好嗎?別來騷擾我可不可以?」
呂子厚臉漲紅了,硬著頭皮說下去:「我和蘇晚晚沒什麼。我只是當時有點迷失。現在我想明白了,只有你,小凡,只有你是真心對我好的。我們還有兩個孩子。我發誓我會對你好,我們重新開始,就像以前一樣,好不好?我會……」
「像以前一樣?」我打斷他,聲音如冰錐,「像以前一樣,讓我一個人帶孩子做家務,你躲在你的『天堂』里練字喝茶彈鋼琴?像以前一樣,把家裡所有的責任都推給我,然後指責我『看不得你舒服』?」
呂子厚臉色慘白如紙:「不,不是的,我……」
「呂子厚。」我向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些,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曾經讓我眷戀的氣息,「你知道我現在最後悔的是什麼嗎?」
他茫然地看著我。
「我最後悔的,不是嫁給你。」我輕聲說,「而是我在你身上浪費了整整十年,才看清你是個什麼東西。」
「小凡……」他喃喃著,眼睛裡泛起血絲,「你不能這樣。我們明明可以重新開始的,我知道你也重生了,對不對?我們都有第二次機會,為什麼不能……」
「閉嘴。放開她。」
冰冷的聲音響起。
不是我的。
是玄毅,還有邢震。
他們兩個同時出現,用力拉開呂子厚,一人一拳,把他打倒在地。
兩人分站我兩側,把我攔在後面。
「呂子厚。」玄毅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這裡不歡迎你。請你離開。」
邢震又補上一腳:「快滾,不然叫警察告你騷擾非禮。」
呂子厚看著我們三個,我被兩個男人護在中間,像被精心守護的珍寶。
而他,像個可笑的小丑。
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帶著絕望的瘋狂。
「好……好啊……樊凡,你厲害。」他指著玄毅和邢震,「一個有錢老闆,一個富二代公子哥。你攀上高枝了,就看不上我了,是不是?」
我眼神清明,脊背挺直。
沒有前世的疲憊和麻木,只有重燃的火焰和篤定的決心。
「呂子厚,你想回頭?晚了。」
「你還不明白,我們之間的關係早就在那場大火里結束了。你要不想讓人當成怪物,你就大聲嚷嚷出來。恐怕到時候你會被拉進科研所解剖,成為實驗小白鼠。」
「與其在我這兒哭哭啼啼後悔,不如重新尋找自己的戰場。」
而我的戰場已經升級,我的盟友已經就位:「我的未來,早已沒有你的位置。」
12
綠源科技的投資簽約儀式,定在市中心的雲頂酒店。
這場面比我想像的隆重。
玄毅不僅請了媒體,還邀了幾家重要的合作夥伴。
邢震更是誇張,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支小型弦樂隊,在宴會廳一角演奏著舒緩的古典樂。
我穿著邢震送的那條香檳色連衣裙,他說這是「戰袍」,得穿在最值得紀念的日子。
玄毅看到時,什麼也沒說,只是從口袋裡拿出那條紅寶石項鍊,當著邢震的面,親手為我戴上。
「配你。」他說得簡潔,動作卻慢條斯理,指尖擦過我頸後的皮膚。
邢震在一邊抱著手臂,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但眼神有點冷。
氣氛微妙得像繃緊的弦。
簽約過程很順利。陳工的手還是有些抖,但簽下名字時,眼睛亮得驚人。
閃光燈此起彼伏,我站在玄毅身側,接過話筒說感謝詞時,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審視的、好奇的、羨慕的。
重生以來,我一直在反思上一世我為什麼活成了那個窩囊樣。
直到我讀到一本書《養育你內心的小孩》。
前世的我,一直有一種「不配得感」。
我感受得到玄毅與邢震的好感和接近,但我的「不配得感」在作祟,這是一種價值感缺失。
根源來自於我悲催的不被愛的童年。
我那對始終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父母,讓我覺得自己可有可無。
而弟弟出生後,他們給他的愛,又讓我覺得自己是多餘的,是令人不喜的。
童年那些未被滿足的安全感與愛,導致成年後的我,反覆用「我不行」、「我不配」自我否定。
我從來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值得擁有好的東西。
直到重生。
人在死過一次,才會大徹大悟。
我漸漸自我治癒,那種「不配得感」慢慢遠離我的生命。
所以,以後的人生,我值得擁有更好的東西。
包括事業和愛情。
致辭結束,邢震第一個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香檳。
「恭喜。」他把一杯遞給我,眼神在我頸間的項鍊上掃過,語氣隨意,「項鍊挺重吧?戴久了脖子會酸。」
「還行。」我抿了口酒。
他笑了笑,忽然湊近,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晚上慶功宴結束後,我在天台等你。有東西給你看。」
「什麼?」
「驚喜。」他眨眨眼,轉身融入人群。
我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心裡那根弦輕輕撥動了一下。
「邢震跟你說什麼?」玄毅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他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裡也端著酒杯,目光落在邢震消失的方向。
「沒什麼,說晚上天台見。」我實話實說。
玄毅沉默了兩秒,喝了一口酒,喉結滾動。「我也去。」
「什麼?」
「天台。」他轉頭看我,眼神平靜卻固執,「我也要去。」
我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根,忽然有點想笑。
這個男人,連吃醋都吃得這麼彆扭。
「隨你。」我說。
簽約儀式後的酒會,觥籌交錯。
我正和一位潛在客戶交談,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入口處有個熟悉的身影。
心臟猛地一沉。
呂子厚。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但走近了看,能發現他眼下的青黑和掩飾不住的憔悴。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眼神在人群中搜索,然後定格在我身上。
那眼神讓我後背發涼。
不是祈求,不是悔恨。
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徑直朝我走來。
周圍有人認出了他,竊竊私語聲響起。
畢竟半年前那場當眾分手的鬧劇,在這個圈子裡不是什麼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