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覆:「收到。謝謝。」
這次,他回得很快:「嗯。」
依舊是一個字。
但我好像能透過這個字,看到他坐在辦公桌後,抿著唇,一臉「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彆扭表情。
我笑了笑,關掉郵箱。
點開綠源的材料性能數據表,開始構思樣板間的設計方案。
窗外,夜深了。
在二十五歲的這個夜晚,坐在自己小小的公寓里,對著電腦螢幕,我一點點勾畫屬於自己的、紮實的未來。
沒有轟轟烈烈,沒有狗血糾纏。
只有數據和圖紙,選擇和權衡。
但我知道,這才是重生最真實的樣子。
把曾經錯付的時光,一點一點,掙回來。
把曾經被輕視的自我,一寸一寸,立起來。
夜風吹動窗簾。
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保存文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屬於樊凡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11
綠源科技的盡調報告最終版,在截止日期的前一晚終於定稿。
點擊發送的瞬間,我癱在椅子上,感覺骨頭縫都透著疲憊。
整整一個月,幾乎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夢裡都是專利數據和材料參數。
手機螢幕亮起。
玄毅的消息,言簡意賅:「收到。明早九點,我辦公室。」
沒有評價,沒有情緒。
典型的玄氏風格。
我正想著,門鈴響了。
透過貓眼看出去,邢震穿著運動服,額頭上還帶著汗,手裡拎著個籃球。
「開門。」他在門外喊,聲音帶著運動後的微喘。
我拉開門。
他擠進來,一身熱氣撲面而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的汗味,不討厭,反而有種蓬勃的生命力。
「幹嘛?」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打球去了。」他把籃球隨手扔在牆角,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路過,上來看看你死了沒。」
我瞪他。
他笑,露出一口白牙,湊近了看我:「嗯,黑眼圈是有了,人還活著。」說著,很自然地伸手,用指腹碰了碰我的眼下皮膚。
指尖微濕,帶著體溫。
我僵了一下,沒躲開。
「報告寫完了?」他收回手,去廚房自己開了瓶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
「剛發。」
「那正好。」他抹了把嘴,「走,帶你出去。」
「去哪兒?我累死了……」
「累才要出去。」他不由分說地拉起我的手腕,「換個腦子。十分鐘,換衣服。」
半小時後,我坐在市郊新開的卡丁車賽場觀眾席,手裡被邢震塞了杯熱可可。
「你就帶我來這兒?」我看著下面轟鳴的賽道,哭笑不得。
「不然呢?」邢震換好了賽車服,紅白相間,襯得他肩寬腿長,頭髮被頭盔壓得有點亂,眼睛卻亮得驚人,「坐辦公室坐傻了,得感受點刺激的。」
他說著,彎腰湊近我,單手撐在我座椅扶手上,另一隻手把我的碎發別到耳後。
「在這兒等我。跑三圈,很快。」他聲音壓低,帶著點哄勸,又有點不容拒絕的強勢。
然後,不等我回答,他直起身,利落地戴上頭盔,轉身走向賽道。
我看著他矯健的背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卡丁車引擎轟鳴,邢震那輛紅色的車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去。
過彎時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他身體隨著車身傾斜,動作流暢又充滿力量感。
他開得很快,很兇,幾乎是貼著內道超車。
觀眾席有人在尖叫。
我握著溫熱的紙杯,看著賽道上那個紅色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那個跟在我身後叫我「樊凡」的小男孩,真的長大了。
他不再需要我的保護。
相反,他在用他的方式,想要把我納入他的羽翼之下。
三圈結束,邢震摘下頭盔,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
他朝觀眾席看了一眼,準確找到我的位置,揚起手臂揮了揮,笑容燦爛得晃眼。
他跑上來,氣息還有些喘,額頭的汗順著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
「怎麼樣?」他在我面前停下,彎腰平視我的眼睛,「帥不帥?」
距離太近了。
我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汗水、機油和某種清爽須後水的味道,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小小的我。
「還行。」我偏開臉,把手裡沒喝的可可遞給他,「渴嗎?」
他接過,就著我喝過的位置,喝了一大口。
喉結滾動。
我指尖蜷縮了一下。
「走。」他把杯子塞回我手裡,又拉起我的手腕,「帶你去個地方。」
「又去哪兒?」
「秘密。」
他帶我穿過賽場後面的通道,推開一扇不起眼的門。
眼前豁然開朗。
是個露天平台,正對著賽道的最後一個彎道。
遠處是城市的燈火,近處是引擎的轟鳴。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特有的、微涼又清新的氣息。
「怎麼找到這兒的?」我靠在欄杆上,看著下面飛馳而過的車燈。
「這賽道老闆是我朋友。」邢震站到我身邊,手臂不經意地碰著我的手臂,「以前常來。心情不好的時候,開幾圈,什麼煩心事都忘了。」
「你現在心情不好?」我側頭看他。
「現在?」他轉過臉,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現在好得很。」
沉默了一會兒。
下面的比賽似乎進入了白熱化,引擎聲一陣高過一陣。
「樊凡。」邢震忽然開口,聲音在轟鳴的背景音里顯得格外清晰。
「嗯?」
「如果……」他頓了頓,「我是說如果。如果哪天,你必須在我和玄毅之間選一個……」
他停住了,沒往下說。
我心跳忽然快起來。

「你會怎麼選?」他把問題拋給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夜風吹亂了我的頭髮。
我看著遠處閃爍的城市燈火,過了很久,才輕聲說:「我不知道。」
這是實話。
邢震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反而笑了笑。
「行。」他說,「那換個問題。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現在親你,你會不會扇我?」
我猛地轉頭看他。
他臉上掛著那種熟悉的、帶著點痞氣的笑,但眼神深處,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賽道的轟鳴聲在這一刻仿佛消失了。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又清晰。
他低下頭,按住我的後腦勺,慢慢吻了下來。
「邢震。」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在逼我做選擇嗎?」我推開他。
「不是。」他搖頭,笑容淡了些,「我是在告訴你我的選擇。」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動作很輕,像羽毛拂過。
「我可以等。等你做完你想做的事,等你變得足夠強大,等你不再把我當弟弟。」他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像敲在我心上,「但我不會一直等。因為……」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因為我怕等太久,有人會先下手為強。」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向我身後。
我下意識回頭。
平台入口的陰影里,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玄毅。
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身形挺拔,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個文件夾。
不知道來了多久,聽了多少,又看了多少。
夜風掀起他大衣的一角。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某種我看不懂的、深沉的情緒。
三人隔著幾米的距離,沉默地對峙。
賽道的轟鳴,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許久,玄毅邁步走過來。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清晰,沉穩。
他停在我面前,先把文件夾遞給我:「法務部剛出的補充協議,關於綠源投資架構的修改建議。你看看,明天給我反饋。」
語氣平靜,公事公辦。
仿佛剛才那暗流涌動的一幕,只是我的錯覺。
我接過文件夾,指尖碰到他的,冰涼。
「這麼晚還送文件?」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
「順路。」他淡淡道,目光終於轉向邢震,「邢公子,好興致。」
邢震直起身,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但眼神里的銳利沒散:「玄總,巧啊。也來玩車?」
「談事。」玄毅言簡意賅,「剛結束,路過。」
兩個男人之間,空氣里瀰漫著無聲的較量。
身高相當,氣勢相當,連那種不動聲色的對峙感都如出一轍。
「那行。」邢震忽然笑了,伸手搭上我的肩,動作自然得不像話,「我們看完了,正準備走。玄總要一起嗎?」
那個「我們」,咬得很重。
玄毅的目光落在他搭在我肩上的手上,停頓了一秒。
「不了。」他移開視線,重新看向我,「文件記得看。明天九點,別遲到。」
說完,他轉身離開。
大衣衣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我肩上的手還沒鬆開。
「他生氣了。」邢震在我耳邊說,語氣裡帶著點幸災樂禍。
「你怎麼知道?」
「感覺。」他鬆開手,低頭看我,「男人最懂男人。」
我沒接話,抱著文件夾往外走。
「樊凡。」邢震在後面叫我。
我回頭。
他站在夜色里,身後是城市的燈火和賽道的喧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