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出事了?」
「嗯。」
「嚴重嗎?」
「挺嚴重的。」
我把手機遞給她。
母親看了幾眼,嘆了口氣。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她放下手機,繼續喝粥。
「對了,咱們什麼時候去旅遊?」
「下周末。」
我說。
「機票訂好了,三亞。」
「好。」
母親笑了。
「媽還沒坐過飛機呢。」
「這次帶你坐。」
我說。
手機又震了。
同學發來一段視頻。
是趙家村祠堂。
一群人圍在門口,吵得不可開交。
「還錢!還錢!」
「趙強!你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我家房子被潑油漆了!高利貸乾的!」
「都怪你!」
趙強縮在祠堂角落裡,抱著頭。
臉上紗布滲出血。
「不怪我……不怪我……」
「是你們自己貪……」
「放屁!」
一個男人衝上去,揪住他衣領。
「當初是誰拍胸脯保證能拿到五百萬?!」
「是誰說省里有關係?!」
「現在你一句『不怪我』就完了?!」
「賠錢!」
「對!賠錢!」
人群湧上去。
推搡,叫罵,有人動手。
視頻搖晃得厲害,最後黑屏。
同學發文字:「差點出人命。」
「最後有人報警,警察來了才散。」
「但趙強家又被砸了一遍。」
「現在村裡分成兩派,一派要趙強趙德貴賠錢,一派要去鎮政府鬧事。」
「亂成一鍋粥。」
我回:「知道了。」
「你就這反應?」
「不然呢?」
「拍手叫好?」
「那倒不是……」
同學頓了頓。
「就是覺得,你當初要是沒走,現在也得被卷進去。」
「可能吧。」
我說。
關掉微信,我出門上班。
地鐵上刷本地新聞。
果然有趙家村的報道。
「釘子戶夢碎後,村民內訌升級。」
配圖是祠堂門口人群聚集的照片。
打了馬賽克,但能看出氣氛緊張。
評論區又是一片嘲諷。
「早簽字不就沒事了?」
「貪心不足蛇吞象。」
「聽說帶頭那兩家現在被全村孤立,活該。」
我划過去。
到公司,老闆找我談話。
「小趙,下個月總部有個培訓,我想推薦你去。」
「在美國,一個月。」
「回來直接升總監。」
「考慮一下?」
我說:「我母親身體剛好,我不放心。」
「可以帶家屬。」
老闆說。
「公司報銷。」
我想了想。
「我回去商量一下。」
「好,儘快給我答覆。」
「謝謝老闆。」
下午開會,我有點走神。
想起趙德貴那張絕望的臉。
想起王嬸跪在地上的樣子。
想起趙強縮在祠堂角落裡的狼狽。
他們完了。
徹底完了。
但奇怪的是,我並沒有多高興。
只是覺得……無聊。
一場鬧劇,看了半年。
該收場了。
下班回家,母親在收拾行李。
「媽,下個月公司有個培訓,在美國。」
「一個月,可以帶家屬。」
「你想去嗎?」
母親愣了一下。
「美國?」
「嗯。」
「太遠了吧……」
「就當旅遊。」
我說。
「你身體也恢復了,出去走走。」
母親猶豫。
「那得花多少錢……」
「公司報銷。」
「真的?」
「真的。」
母親眼睛亮了。
「那……去!」
「好,我跟老闆說。」
我拿起手機,給老闆發微信。
母親繼續收拾行李,哼著歌。
手機震了。
是個陌生號碼,但我知道是誰。
趙德貴。
我走到陽台,接起來。
「喂?」
「趙洛……」
他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我們……我們被打了……」
「誰被打了?」
「我,趙強,還有老李老孫。」
「在祠堂,被村裡人圍毆。」
「趙強肋骨斷了,在醫院。」
「老李頭破了,縫了八針。」
「我……我腿瘸了。」
我聽著,沒說話。
「警察來了,調解。」
「讓我們賠錢,不然就告我們詐騙。」
「我們哪有錢賠……」
他哭起來。
真的哭。
像個孩子。
「趙洛……叔求你了……」
「借我點錢,讓我把眼前這關過了……」
「我兒子跑了,老婆要離婚,家沒了……」
「現在全村人都恨我……」
「我活不下去了……」
我說:「堂叔,半年前你在祠堂拍桌子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那時候你多威風。」
「全村人都聽你的。」
「你說要讓我在村裡待不下去。」
「現在,誰待不下去了?」
趙德貴哭聲停了。
只剩抽泣。
「我……我錯了……」
「我真錯了……」
「你現在知道錯了。」
我說。
「晚了。」
「趙洛!!」
他突然吼起來。
「你真要逼死我?!」
「我沒逼你。」
我說。
「是你自己逼自己。」
「是你貪心,是你自負,是你覺得能靠當釘子戶發財。」
「現在夢醒了,接受現實吧。」
「現實就是,你們完了。」
「錢沒了,家沒了,信用沒了,連村裡都待不下去了。」
「這就是你們要的五百萬。」
「滿意了嗎?」
趙德貴不說話。
只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
過了很久,他啞著嗓子說:「趙洛……你晚上睡得著嗎?」
「睡得著。」
我說。
「我媽手術成功,身體恢復,我在公司升職,下個月去美國培訓。」
「我為什麼睡不著?」
趙德貴笑了。
笑聲悽厲。
「好……好……」
「你睡得好就行。」
「我祝你……永遠睡得好。」
他掛了電話。
我拉黑號碼。
回屋,母親看著我。
「誰的電話?」
「推銷的。」
我說。
「一直打,煩死了。」
「拉黑就好了。」
母親說。
「對,拉黑就好了。」
我重複。
有些人和事,就該拉黑。
徹底拉黑。
第二天,同學又發來消息。
「趙德貴住院了。」
「被打之後沒及時處理,傷口感染,發燒四十度。」
「他老婆去醫院看了一眼,放下離婚協議就走了。」
「趙強老婆正式提出離婚,要求分割財產。」
「但哪還有財產,就剩一堆債。」
「王嬸兒子又失蹤了,聽說又去借高利貸了。」
「這次可能不止一根手指。」
我回:「他們自己的選擇。」
「是啊。」
同學感慨。
「一步錯,步步錯。」
「不過趙洛,說真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知道什麼?」
「知道他們會完蛋。」
「不知道。」
我說。
「我又不是神仙。」
「但你知道早點簽字是對的。」
「嗯。」
「為什麼?」
同學問。
「當時全村都反對,你怎麼就那麼堅決?」
我想了想。
「因為我媽等錢救命。」
「他們等錢發財。」
「救命和發財,哪個急?」
同學沉默。
然後發來一個大拇指。
「你牛。」
「不是我牛。」
我說。
「是有些人,貪心蒙了眼。」
「活該。」
周末,我帶母親去辦護照。
拍照,填表,繳費。
母親有點緊張。
「我這輩子還沒出過國呢。」
「以後多帶你出去。」
我說。
「咱們把以前沒去過的地方,都去一遍。」
母親笑了,眼角皺紋舒展。
「好。」
辦完手續,我們在商場吃飯。
隔壁桌几個年輕人,正在激烈討論什麼。
「聽說了嗎?西邊那個村,拆遷黃了!」
「活該!誰讓他們當釘子戶!」
「聽說有人借高利貸買寶馬,現在車被砸了,人跑路了。」
「哈哈哈,這就叫現世報。」
母親聽見了,看了我一眼。
我低頭吃飯。
「小洛。」
「嗯?」
「咱們……真的不管他們了?」
「管不了。」
我說。
「也輪不到我們管。」
母親點點頭。
「也是。」
吃完飯,我們回家。
小區門口很安靜。
那幾個人沒再來。
保安看見我,打招呼。
「趙先生,那幾個人這幾天沒來了。」
「嗯。」
「聽說他們村出大事了?」
「可能吧。」
我說。
「不清楚。」
保安笑了笑,沒再問。
刷卡進小區。
陽光很好,草坪上有孩子在玩。
母親看著他們,笑了。
「真好啊。」
「嗯。」
「小洛。」
「嗯?」
「謝謝你。」
母親看著我。
「要不是你當初果斷,媽現在可能已經不在了。」
「別說這種話。」
我說。
「你身體好了,比什麼都重要。」
母親眼圈有點紅,但忍住了。
「對,比什麼都重要。」
回家,母親繼續收拾行李。
我把那些從村裡帶出來的舊東西,全扔了。
衣服,書籍,雜物。
扔進垃圾桶,乾乾淨淨。
像把過去也扔了。
晚上,我刷朋友圈。
看到趙德貴兒子發了一條。
沒有文字,就一張黑圖。
下面有共同好友評論。
「節哀。」
「你爸怎麼樣了?」
「還在醫院。」
他回。
「沒錢交費,可能要被趕出來了。」
10
一年後,我帶母親回村拿老照片。
車開進村口時,母親愣了一下。
「這……這還是咱們村嗎?」
我也愣了一下。
破敗。
只能用這個詞形容。
路邊的房子,牆皮剝落,窗戶破損。
好幾家門口長滿雜草,顯然很久沒人住了。
村道坑坑窪窪,垃圾遍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