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門口那棵老槐樹,枯了一半。
像這個村子的寫照。
死氣沉沉。
我把車停在老宅門口。
院門半塌,鎖早就銹了。
推門進去,院子裡滿是落葉。
堂屋門開著,裡面空空蕩蕩。
家具早就搬空了,只剩灰塵和蛛網。
母親站在堂屋裡,看著牆上那個掛遺像的釘子印。
「你爸的照片……帶走了吧?」
「帶走了。」
我說。
「在咱們家供著呢。」
母親點點頭。
我們上樓,去我以前的房間。
衣櫃里還有幾件舊衣服,發霉了。
書桌抽屜里,找到一個鐵盒子。
打開,裡面是老照片。
我爸年輕時的,我小時候的,全家福。
母親拿起一張全家福,看了很久。
「那時候你爸還在……」
她聲音有點啞。
我把照片收好,放進包里。
下樓時,隔壁門開了。
趙德貴走出來。
他瘦得脫了形,背佝僂著,頭髮全白了。
看見我,他眼神躲閃,想退回去。
但又停住了。
蹲在門口,摸出煙。
手抖得厲害,打火機點了三次才著。
「小洛……回來了?」
他聲音沙啞。
「嗯,拿點東西。」
我拉著母親往外走。
趙德貴突然開口。
「你媽……身體好了?」
「好了。」
母親說。
「謝謝關心。」
趙德貴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那就好……那就好……」
他猛吸一口煙,嗆得咳嗽。
咳得彎下腰,像要把肺咳出來。
咳完了,他抬頭看我。
「你那房子……現在值多少?」
「買的時候190萬,現在300萬了。」
我說。
「哦……300萬……」
他重複,眼神空洞。
「翻了一番啊……」
「嗯。」
「還是你眼光好……」
他說。
「當初要是聽你的……現在全村都好了……」
我沒接話。
一個老人顫巍巍走過來,是村裡的五爺。
九十多了,眼睛不太好。
他眯著眼看了半天,才認出我。
「小洛?」
「五爺。」
「哎……回來了……」
他抓住我的手,手像枯樹枝。
「你媽……好了?」
「好了。」
「好……好……」
他點頭。
「村裡……就你家過好了……」
「其他人……都完了……」
他嘆氣。
「強子跑了,德貴瘸了,老王兒子沒了手指……」
「好好的村子……怎麼就這樣了……」
我抽出手。
「五爺,我們走了。」
「哎……走吧……」
他擺手。
「走了好……走了就別回來了……」
「這地方……沒盼頭了……」
我扶著母親上車。
趙德貴還蹲在門口抽煙。
煙霧繚繞里,他像一尊風化的石像。
車發動,掉頭。
後視鏡里,趙德貴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
想說什麼,但沒出聲。
只是看著。
車開出村口。
母親一直沒說話。
直到上了公路,她才開口。
「你堂叔……老了好多。」
「嗯。」
「他腿怎麼了?」
「被人打的。」
「為什麼?」
「村裡人怪他帶頭當釘子戶,害了全村。」
母親沉默。
過了一會兒,她說:「他兒子呢?」
「跑路了。」
「老婆呢?」
「離婚了。」
母親嘆了口氣。
「何苦呢……」
「自找的。」
我說。
車開上高速。
母親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
「小洛。」
「嗯?」
「咱們以後……還回來嗎?」
「你想回來嗎?」
「不想。」
母親搖頭。
「沒什麼可留戀的了。」
「那就再也不回來了。」
我說。
母親點點頭。
拿出那張全家福,又看了看。
然後小心地收進包里。
「你爸要是知道咱們現在過得好,肯定高興。」
「嗯。」
「他在那邊……也放心了。」
母親說完,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