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要讓我在村裡待不下去。」
「那時候,你的良心在哪兒?」
「我媽躺在醫院等錢救命,你們在祠堂商量怎麼要五百萬。」
「那時候,你們的良心在哪兒?」
「現在你們完了,想起良心了?」
「早幹嘛去了?」
趙德貴不說話。
只能聽見他粗重的呼吸。
還有背景里他老婆的啜泣。
「小洛……」
他再次開口,聲音突然軟下來,帶著哀求。
「算叔錯了。」
「叔給你道歉。」
「但現在村裡真的過不下去了……」
「好幾家被高利貸堵門,趙強被打進醫院還沒出來……」
「我兒子婚事黃了,還要被告詐騙……」
「你幫幫我們……」
「你在市裡認識人多,幫我們想想辦法……」
「哪怕……哪怕讓開發商把原來的150萬給我們也行啊……」
我說:「堂叔,我忙著給我媽復健。」
「沒空。」
「小洛!你別掛!」
他急吼吼地喊。
「就一句話的事!」
「你去拆遷辦幫我們說句話,就說我們願意簽了!」
「150萬也認了!」
「不行。」
我說。
「為什麼?!」
「因為我不認識拆遷辦的人。」
我說。
「而且就算認識,也不會幫你們說這話。」
「你們自己作的孽,自己受著。」
「趙洛!!」
趙德貴吼起來。
「你真要見死不救?!」
「對。」
我說。
「見死不救。」
「就像當初你們對我媽那樣。」
掛電話。
拉黑號碼。
旁邊健身教練走過來。
「趙哥,電話挺多啊。」
「騷擾電話。」
我說。
「要不要報警?」
「不用。」
我重新上跑步機。
「拉黑就行了。」
教練點點頭,去指導別人了。
我調高速度,開始跑。
汗順著額頭往下滴。
腦子裡閃過趙德貴那張臉。
從半年前的得意,到現在的絕望。
像一場快放的電影。
滑稽,又荒誕。
跑完五公里,去沖澡。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微信,高中同學發來的。
「趙洛,你堂叔來學校找我了。」
「問我你家住哪兒。」
我皺眉。
「你怎麼說?」
「我說我不知道,早沒聯繫了。」
「但他不信,在我辦公室鬧。」
「說我不告訴他,他就不走。」
「保安把他請出去了。」
「但他還在校門口蹲著。」
「你要不要……躲躲?」
我說:「不用。」
「他找不到我家。」
「那就好。」
同學猶豫了一下。
「他還帶了兩個人,看著挺凶的。」
「說要找你『談談』。」
「知道了。」
我回。
「謝了。」
「客氣啥,你自己小心。」
「嗯。」
關掉微信,我穿衣服回家。
路上給物業打了個電話。
「我是12棟1201的業主。」
「最近可能有人來找我,不認識的一律不放。」
「好的趙先生,我們會注意。」
物業經理很客氣。
「如果有可疑人員,我們會報警處理。」
「謝謝。」
到家,母親正在看電視。
「回來了?」
「嗯。」
「鍛鍊得怎麼樣?」
「還行。」
我去廚房倒水。
母親跟過來。
「小洛,剛才物業打電話來了。」
「說有幾個陌生人在小區門口轉悠。」
「問是不是找我們的。」
我手一頓。
「你怎麼說?」
「我說不認識。」
母親看著我。
「是不是……村裡的人?」
「可能。」
我說。
「沒事,物業會處理。」
母親點點頭,但眼神里還是擔憂。
「他們會不會一直鬧?」
「鬧也沒用。」
我說。
「這小區安保好,他們進不來。」
「而且他們現在自身難保,鬧不了多久。」
母親嘆了口氣。
「何必呢……」
「當初要是好好籤字,現在不都好好的?」
「貪心害人啊。」
她搖搖頭,回客廳繼續看電視。
我站在廚房窗口,往下看。
小區門口隱約有幾個人影,但看不清。
保安走過去,那幾個人退開了。
但沒走遠,就在馬路對面蹲著。
像幾條不甘心的野狗。
我拉上窗簾。
晚上十點,手機又響了。
是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來。
「趙洛!我是你王嬸!」
她聲音尖利,像指甲刮玻璃。
「你堂叔在你小區門口!」

「你下來!咱們當面說!」
「沒什麼好說的。」
「你必須下來!」
王嬸尖叫。
「你不下來,我們就在這兒鬧!」
「讓全小區都知道你是什麼人!」
「見死不救的白眼狼!」
我笑了。
「王嬸,你兒子高利貸還清了嗎?」
「砍手了沒?」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
然後傳來王嬸崩潰的哭聲。
「趙洛……你……你怎麼這麼狠……」
「我兒子……我兒子被他們帶走了……」
「說要五萬塊錢贖人……」
「我求求你……借我五萬……」
「就五萬……」
「等我以後有了錢,十倍還你……」
我說:「王嬸,半年前在超市,你兒子要買三萬塊一平的高端盤。」
「你說馬上就有錢了。」
「現在錢呢?」
「我……我……」
她哭得說不出話。
「錢被你們貪沒了。」
我替她說。
「掛了。」
「趙洛!你不得好死!」
她突然尖叫。
「你媽也不得好死!」
「你們全家都……」
我掛了電話。
拉黑。
手有點抖。
不是怕,是氣的。
我走到客廳,母親已經睡了。
臥室門關著。
我坐在沙發上,點了根煙。
沒抽,就看著煙燃。
火光明明滅滅。
像那些人的希望。
從熊熊燃燒,到灰飛煙滅。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上班。
在小區門口,被攔住了。
趙德貴,王嬸,還有兩個不認識的男人。
四個人,眼睛都是紅的。
保安想過來,我擺擺手。
「沒事。」
「趙洛!」
趙德貴衝上來,被保安攔住。
「你別躲了!」
「今天我們非得把話說清楚!」
我看著他們。
趙德貴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像老了十歲。
王嬸頭髮亂糟糟的,衣服皺巴巴的。
另外兩個男人一臉兇相,手裡拿著棍子。
「說什麼?」
我問。
「說你怎麼害全村的!」
一個男人指著我的鼻子。
「要不是你第一個簽字,現在全村都能拿錢!」
「就因為你,大家一分錢拿不到!」
「你賠錢!」
「對!賠錢!」
王嬸跟著喊。
「賠我們損失!」
我笑了。
「賠多少?」
「一人五十萬!」
男人說。
「四戶,兩百萬!」
「拿錢,我們就走。」
「不然……」
他晃了晃棍子。
「不然怎樣?」
我問。
「打我一頓?」
「還是砸我家?」
「我報警的話,你們得進去蹲幾天。」
「高利貸那邊,可不會等你們出來。」
兩個男人臉色變了。
趙德貴拉住他們。
「小洛……咱們別鬧僵。」
「叔知道你不容易。」
「但你多少幫一點……」
「這樣,你借我們點錢,讓我們先把眼前的難關過了。」
「等以後……」
「沒有以後了。」
我打斷他。
「堂叔,你們沒有以後了。」
「村裡被掛起了,改造計劃無限期擱置。」
「你們那破房子,還得住十年,二十年。」
「爛在那裡。」
「你們借的高利貸,買的寶馬,加的彩禮,全打水漂了。」
「這就是貪心的代價。」
趙德貴臉白了。
嘴唇哆嗦著。
「你……你早就知道……」
「對,我早就知道。」
我說。
「但我憑什麼告訴你們?」
「憑你們當初逼我?」
「憑你們罵我叛徒?」
「憑你們要讓我在村裡待不下去?」
我往前一步,看著他。
「堂叔,回去想想,你們配嗎?」
趙德貴後退一步,差點摔倒。
王嬸突然跪下來。
「小洛……我求你了……」
「我兒子真的會被砍手的……」
「你就當可憐可憐我……」
我繞過她,往地鐵站走。
「趙洛!」
趙德貴在身後喊。
「你真要這麼絕?!」
我沒回頭。
「比不上你們絕。」
走進地鐵站,刷卡,進閘。
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還在小區門口,被保安攔著。
像幾條喪家之犬。
8
村裡派了「代表團」來市裡找我。
趙德貴,趙強,還有當初罵我最凶的兩個村民。
我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他們已經在路邊蹲了一個多小時。
保安攔著他們不讓進。
看見我下車,趙德貴第一個衝過來。
「小洛!」
他擠出一個笑,比哭還難看。
「你可算回來了。」
趙強站在他身後,臉上還貼著紗布,眼神躲閃。
另外兩個村民,一個姓李,一個姓孫,都黑著臉。
「有事?」
我問。
「咱們進去說。」
趙德貴賠著笑。
「在這兒不方便。」
我看了眼保安。
保安搖頭。
「趙先生,這幾個人在這轉悠半天了,看著不像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