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有人喊:「退錢!」
「對!退錢!」
「你們兩家帶頭鬧的,現在害慘我們了!」
「賠我們損失!」
趙德貴被推搡著,差點摔倒。
他兒子想衝上來,被人一腳踹開。
視頻到這裡斷了。
母親放下筷子。
「他們……沒事吧?」
「不知道。」
我說。
「但跟我們沒關係。」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王嬸,用新號碼打來的。
我接起來,沒說話。
「小洛……」
她聲音在抖,帶著哭腔。
「你在看新聞嗎?」
「嗯。」
「村裡完了……」
她哭起來。
「我兒子被高利貸的人抓走了,說要砍他手……」
「你能不能借我點錢,救救他……」
「就五萬……不,三萬就行……」
我說:「王嬸,半年前在超市,你說你家馬上有三套房加現金。」
「你說你兒子要買三萬塊一平的高端盤。」
「你說特價車厘子不貴,讓我媽補補身體。」
「那時候,你怎麼沒想過今天?」
王嬸哭聲停了。
然後她尖叫起來。
「趙洛!你就這麼狠心?!」
「見死不救?!」
「我媽吐血的時候,你們誰救過?」
我問。
「你們在祠堂商量怎麼要五百萬的時候,誰想過我媽等錢救命?」
「現在你們出事了,來找我?」
「憑什麼?」
王嬸啞口無言。
過了幾秒,她突然惡狠狠地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你知道要改道,才急著拿錢跑路!」
「你故意害我們!」
「對,我就是故意的。」
我說。
「滿意了嗎?」
掛了電話。
拉黑。
母親看著我。
「她說什麼?」
「借錢。」
「你……沒借吧?」
「沒有。」
母親鬆了口氣。
「那就好。」
「借了也是打水漂。」
她說。
我有點意外。
母親以前心軟,看不得別人受苦。
現在變了。
「媽,你不怪我狠心?」
「怪什麼。」
她搖頭。
「當初他們怎麼對你的,我都記得。」
「你爸走得早,咱們孤兒寡母在村裡,沒少受欺負。」
「現在他們遭報應了,那是他們活該。」
她說完,繼續吃飯。
表情平靜。
我忽然覺得,母親真的放下了。
晚上十點,高中同學又發來消息。
「最新戰況!」
「趙強回來了!」
「被人堵在村口,差點打死!」
他發來一段視頻。
趙強跪在地上,臉上全是血。
周圍一圈人,手裡拿著棍子。
「趙強!你他媽不是說省里有人嗎?!」
「人呢?!」
「打電話啊!把你那二舅的連襟叫出來啊!」
趙強抱著頭,聲音嘶啞。
「我錯了……我真錯了……」
「我不該吹牛……」
「我也是受害者啊……」
「放屁!」
一個男人一腳踹在他背上。
「你受害者?!」
「你收了我三萬塊錢,說幫我運作,保證多拿補償!」
「現在錢呢?!」
「還有我!我給了你五萬!」
「我給了兩萬!」
一群人圍上來,拳打腳踢。
視頻里全是叫罵聲和慘叫聲。
最後有人喊:「別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報警!報警!」
視頻結束。
同學發文字:「現在全村亂成一鍋粥。」
「有人要報警告趙強詐騙。」
「有人要去鎮政府鬧事。」
「還有人說要聯合起來,去開發商那裡討說法。」
「但開發商早就撤了,辦公室都鎖了。」
「聽說因為釘子戶事件影響太壞,整個片區的改造計劃都暫緩了。」
「你們村,被『掛起』了。」
掛起。
意思就是無限期擱置。
可能三年,五年,十年。
等到下次規劃調整,還不知道猴年馬月。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
「你就這反應?」
同學問。
「不然呢?」
「放掛鞭炮慶祝?」
「那倒不至於……」
他說。
「就是覺得,你當初走得真他媽明智。」
「運氣好。」
我說。
「不是運氣。」
同學很認真。
「是你清醒。」
「那群人貪心蒙了眼,活該。」
我沒再回。
關機,睡覺。
第二天是周一。
上班路上,廣播里也在討論這件事。
主持人念了一條聽眾留言。
「我是趙家村的村民,我們現在很絕望,請問政府能不能幫幫我們?」
導播切進來,主持人語氣官方。
「這位聽眾,規劃調整是基於科學論證的,請理解。」
「至於拆遷補償問題,建議諮詢當地相關部門。」
然後是下一條留言。
「活該!當初給150萬不要,非要貪,現在一分錢沒有了吧?!」
主持人趕緊切歌。
我關掉廣播。
到公司,同事也在聊這事。
「聽說了嗎?西邊那個村,拆遷黃了。」
「為啥?」
「釘子戶唄,要價太高,現在規劃改了,繞開他們了。」
「嘖嘖,貪心不足。」
「聽說有人借高利貸預支補償款,現在跑路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表哥在銀行,說他們村好幾個人貸款買車買房,現在全逾期了。」
我低頭工作,沒參與討論。
中午吃飯時,手機又震了。
是趙德貴。
我走到樓梯間接起來。
「趙洛……」
他聲音像破風箱,喘著粗氣。
「你滿意了吧?」
「村裡完了……」
「全完了……」
「車被砸了,親家告我們詐騙,趙強被打進醫院了……」
「現在村裡人都說,是我們兩家害了全村。」
「要我們賠錢……」
「哦。」
我說。
「所以呢?」
「所以?!」
趙德貴聲音突然拔高。
「你就一句『所以』?!」
「趙洛!你有沒有良心?!」
「當初要不是你第一個簽字,開發商怎麼會覺得我們不團結?!」
「怎麼會壓價?!」
「又怎麼會最後改規劃?!」
「都怪你!」
他吼起來。
「全怪你!」
我笑了。
「堂叔,你這邏輯挺新奇。」
「我簽字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麼?」
「在開慶功宴,在吹牛逼,在買寶馬,在加彩禮。」
「現在出事了,怪我?」
「我簽字是半年前的事。」
「規劃改道是昨天的事。」
「這中間隔了半年,你們在幹嘛?」
「你們在等著數五百萬。」
「現在數不著了,賴我?」
趙德貴說不出話。
只能喘粗氣。
過了很久,他啞著嗓子說:「趙洛……算叔求你了。」
「你來村裡一趟,幫我們說句話。」
「就說……就說你當初也是迫不得已。」
「現在你願意幫村裡想辦法……」
「什麼辦法?」
我問。
「去求開發商?還是去求政府?」
「你覺得,誰會在意一群貪心不足的釘子戶?」
趙德貴沉默。
然後電話里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還有女人的哭聲。
是他老婆。
「老趙!法院傳票來了!」
「親家真告我們了!」
趙德貴罵了句髒話,掛了電話。
我收起手機,回辦公室。
下午開會時,我有點走神。
腦子裡閃過一些畫面。
趙德貴在祠堂拍桌子。
趙強在小區門口放狠話。
王嬸在超市炫耀車厘子。
現在,全都碎了。
散了一地。
會議結束,老闆拍我肩膀。
「小趙,最近狀態不錯。」
「好好乾,年底給你升總監。」
「謝謝老闆。」
我說。
下班回家,母親在收拾東西。
「媽,幹嘛呢?」
「把這些舊衣服捐了。」
她說。
「放家裡占地方。」
我看著那些衣服,有些還是從村裡帶出來的。
「都捐了吧。」
「嗯。」
母親把衣服打包,放在門口。
「明天讓保潔阿姨拿走。」
她拍了拍手,看著我。
「小洛,媽想通了。」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咱們往前看。」
「好。」
我說。
晚飯後,我刷朋友圈。
看到趙德貴兒子發了一條。
沒有文字,就一張圖。
是被砸爛的寶馬。
配了個哭泣的表情。
下面有共同好友評論。
「節哀。」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就當交學費了。」
7
一個月後的周末,我在健身房舉鐵。
手機在包里震動。
拿出來看,是個陌生號碼,但區號是鎮上的。
我接了,沒說話。
「小洛……」
是趙德貴的聲音,抖得厲害。
像冬天裡漏風的窗戶。
「飛機場要改道了……你早知道對不對?」
我在跑步機上調慢了速度。
「知道啊,怎麼了堂叔?」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幾秒,他聲音突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你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看著全村人跳火坑?!」
「你很開心是吧?!」
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下跑步機。
「告訴你們?」
「然後被你們罵叛徒,再砸一次我家?」
「堂叔,我媽手術那天,你們誰問過一句?」
趙德貴噎住了。
我走到飲水機前,接水。
電話里傳來他老婆的哭聲,隱隱約約的。
「老趙……律師說……要賠三十萬……」
「不然就強制執行……」
趙德貴沒理她,對著電話咬牙切齒。
「趙洛,你夠狠。」
「就為了那點舊怨,看著全村幾百口人完蛋。」
「你那良心被狗吃了嗎?」
我喝了口水。
「堂叔,你說良心。」
「那我問你,當初我簽完字搬家,你帶著人在村口攔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