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主動打招呼。
「王嬸,買菜啊?」
「啊……是啊。」
王嬸勉強笑了笑。
「買點菜。」
她匆匆走了,背影有點慌。
母親疑惑。
「她今天怎麼怪怪的?」
「可能有事吧。」
我說。
但心裡大概明白。
消息可能已經傳到村裡了。
晚上,備用機突然響了。
這手機我早就不用了,一直關機。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鬼使神差開了機。
剛開,電話就進來了。
趙德貴。
我接起來。
「喂?」
「小洛!」
他聲音又急又啞。
「你在市裡認不認識規劃局的人?」
「不認識。」
「你想想辦法!」
趙德貴幾乎在吼。
「機場快線要改道了!」
「聽說了。」
我平靜地說。
「你聽說了?!」
他聲音拔高。
「你聽說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們?」
我問。
趙德貴噎住。
過了幾秒,他壓低聲音,帶著哀求。
「小洛,咱們好歹一家人。」
「你幫我打聽打聽,到底是不是真的。」
「要是真的,村裡就完了。」
「大家借的錢,買的車,定的婚……全完了。」
我說:「堂叔,半年前你們開慶功宴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那時候你們不是說,勝利在望嗎?」
「現在怎麼慌了?」
趙德貴呼吸變重。
「趙洛,你別陰陽怪氣!」
「現在村裡幾千口人的命都在刀尖上!」
「你就忍心看著?」
「忍心。」
我說。
「畢竟當初我媽的命在刀尖上的時候,你們也沒管。」
「你!」
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火。
「行,以前的事是叔不對。」
「叔給你道歉。」
「但現在這事太大了,你幫幫忙,就打聽一下。」
「算叔求你了。」
我沒說話。
「小洛……」
「我真不認識規劃局的人。」
我說。
「而且就算認識,也改變不了什麼。」
「規劃調整是政府的事,誰也改不了。」
趙德貴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啞著嗓子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要改道。」
「所以你才急著簽字拿錢跑路。」
「對不對?」
我笑了。
「堂叔,想像力挺豐富。」
「我要是早知道,還能告訴你們?」
「我不簽,等你們簽?」
他再次沉默。
然後電話里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趙洛,你夠狠。」
「咱們走著瞧。」
他掛了。
我把備用機關機,扔回抽屜。
第二天上班,中午休息時刷新聞。
本地頭條彈出一條消息。
「機場快線規劃優化,部分路段調整,專家稱更科學合理。」
點開。
文章很長,專業術語很多。
但核心意思就一個:機場快線繞開趙家村了。
原因是地質勘察發現那邊有斷層,施工風險大。
優化後的路線更安全,更經濟。
評論區已經炸了。
「哈哈,那些坐地起價的釘子戶傻眼了吧?」
「活該!貪心不足蛇吞象!」
「聽說那邊要價500萬,現在一分錢都拿不到了。」
「笑死,這就叫現世報。」
我關掉新聞,繼續工作。
下午開會時,手機震個不停。
全是陌生號碼。
我開了勿擾模式。
下班回家,母親臉色不太好。
「怎麼了?」
「今天王嬸來咱們小區了。」
她說。
「在樓下堵我,問我能不能借她點錢。」
「借多少?」
「五萬。」
母親嘆氣。
「她說她兒子被高利貸的人堵在家裡,不還錢就要砍手。」
「我說我沒有,她不信。」
「說咱們買房都有錢,怎麼可能沒五萬。」
「後來保安來了,她才走。」
我皺眉。
「以後她再來,直接叫保安。」
「嗯。」
母親猶豫了一下。
「小洛,村裡是不是出事了?」
「可能吧。」
我說。
「跟我們沒關係。」
母親點點頭,但眼神里還是擔憂。
半夜,我被手機震動吵醒。
是高中同學打來的。
「趙洛!你們村出大事了!」
他聲音激動。
「趙強家被砸了!」
「什麼?」
「就剛才!一群人衝進趙強家,把他家玻璃全砸了!」
「牆上潑了紅漆!」
「還寫了字——還錢!騙子!」
同學喘著氣。
「聽說是因為趙強之前吹牛,說他在省里有關係,保證能拿到高補償。」
「很多人信了他,借錢買車買房,給彩禮。」
「現在錢拿不到了,債主全找上門了!」
「趙強跑路了!電話關機!」
我坐起來,開了免提。
「趙德貴家呢?」
「也被圍了!」
同學說。
「他兒子那輛寶馬,剛買一個月,被人砸了。」
「訂婚的親家也上門了,說要退彩禮,不然就告他們詐騙。」
「現在村裡全亂了,打架的,罵街的,報警的……」
「簡直是一場大戲。」
我聽著,沒說話。
「趙洛,你當初走得真是時候。」
同學感慨。
「你要是還在村裡,現在也得被牽連。」
「可能吧。」
我說。
「行了,不打擾你睡覺了。」
「我就是忍不住想告訴你,太震撼了。」
掛了電話,我躺回去,看著天花板。
黑暗中,手機螢幕又亮了。
是一條簡訊,陌生號碼。
「趙洛,我是王嬸。」
「看在我們多年鄰居的份上,借我五千塊錢。」
「就五千,我兒子等著救命。」
「求你了。」
我刪了簡訊,拉黑號碼。
翻身,睡覺。
第二天早上,新聞推送又來了。
「釘子戶夢碎!機場快線改道,天價補償成泡影。」
配圖是趙家村祠堂,門口圍了一群人,表情憤怒。
趙德貴站在中間,被幾個人揪著衣領,臉色慘白。
文章里提到,村裡有人借高利貸預支補償款,現在血本無歸。
有人已經連夜跑路。
評論區又是一片嘲諷。
「早幹嘛去了?150萬不香嗎?」
「貪心不足的下場。」
「聽說帶頭那個叫趙強的,現在人找不到了,家裡被砸得稀爛。」
「該!」
我關掉推送,起床做早餐。
母親也醒了,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她看到了新聞。
「小洛……」
她抬頭看我,眼神複雜。
「村裡真出事了。」
「嗯。」
「那些人……會不會來找我們?」
「不會。」
我說。
「他們沒臉來。」
「就算來了,我也不認識他們。」
母親點點頭,但手有點抖。
我知道她在怕什麼。
怕那些人狗急跳牆。
怕他們覺得是我們害的。
「媽,今天周末,我帶你去郊區玩。」
「散散心。」
「好啊。」
她勉強笑了笑。
出門前,我看了眼手機。
又有幾個陌生來電。
全是從鎮上打來的。
我沒接。
直接拉黑。
上車,開出小區。
後視鏡里,小區門口有幾個熟悉的身影在晃蕩。
好像是趙德貴,還有幾個村民。
他們在跟保安爭吵。
保安擺手,不讓他們進。
車拐彎,那些人消失在視野里。
我踩下油門,加速。
開上高架,陽光很好。
母親開了點窗,風吹進來。
「天氣真好啊。」
她說。
「嗯。」
「小洛。」
「嗯?」
「媽想通了。」
她轉過頭看我。
「咱們過咱們的日子。」
「他們的事,跟咱們沒關係。」
「對。」
我說。
「早就沒關係了。」
6
從郊區回來那天晚上,新聞正式公布了。
官方文件,紅頭,蓋章。
機場快線確!實!改!道!
路線圖清晰顯示,那條紅線繞開了趙家村,從北邊五公里外經過。
配文說明:「基於地質安全及工程優化考慮,經專家論證,決定調整原規劃路線。」
我刷到這條新聞時,正在吃晚飯。
母親看了一眼,筷子停了。
「定了?」
「定了。」
我說。
她低頭繼續吃飯,但動作很慢。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那些曾經的鄰居,親戚,現在恐怕要瘋了。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各種App推送,微信群消息,朋友圈轉發。
全是這件事。
高中同學發來語音,聲音激動得發抖。
「趙洛!官方實錘了!」
「你們村徹底沒戲了!」
「現在村裡炸鍋了!」
「有人發視頻,趙強家又被砸了一遍!」
「這次連門都拆了!」
我點開他發來的視頻。
畫面晃得厲害,一群人圍在趙強家門口。
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牆上用紅漆潑著幾個大字:「還錢!騙子!」
有人拿著棍子在砸門。
「趙強滾出來!」
「你不是說保證能拿到錢嗎?!」
「現在錢呢?!」
「我車貸都快還不上了!」
視頻里有人哭,有人罵,有人砸東西。
場面混亂得像暴動。
另一個視頻是趙德貴家。
他兒子那輛嶄新的寶馬,車窗全碎了,車身被劃得亂七八糟。
趙德貴被人揪著衣領,臉色慘白。
「老趙!你說句話!」
「我彩禮加了二十萬,現在婚事黃了,錢怎麼辦?!」
揪他的是個中年男人,眼睛通紅。
趙德貴嘴唇哆嗦。
「我……我也不知道會這樣……」
「不知道?!」
男人吼起來。
「當初不是你兒子到處吹,說馬上就有五百萬嗎?!」
「不是你拍胸脯保證,說跟著趙強穩賺不賠嗎?!」
「現在你說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