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麼呢?」秦廖洗完澡,帶著水汽,「喲,看書呢?」
「嗯。」我垂著眼,沒抬頭看他。
「這麼看對眼睛不好,回屋去。」秦廖提著我,「今天想吃什麼?」
「都可以。」
屋子很小,秦廖做飯的時候,香味會飄過來。
秦廖做飯的時候總是裝模作樣地穿上一塊布,看起來有些滑稽。
最近好像是掙了點錢,秦廖今天炒了肉。
我吃了很多。
吃得撐得慌。
「識字嗎?」秦廖坐到我旁邊,摸上我的腰,「要不要我教你?」
「認識一點。」我說。
「認識?」秦廖驚訝得破了音,「你識字?」
我抬頭:「怎麼了?我不能認識嗎?」
「嗐,我沒想到你認識字,你上過學?」
「沒有。」
我搖搖頭,隨口說了謊:「阿婆教的。」
17
最近總是做那種奇怪的夢。
夢裡總是被一雙手緊緊勒住腰腹,耳邊傳來惡靈般蠱惑的聲音。
那聲音一直叫著我的名字,一直叫著。
我戰慄著,想求他放過我。
卻說不出任何話。
晚上,我照常睡得大汗淋漓,隱約聽見有人叫我。
「荀念……荀念……你睡著了嗎?」我聽了一會兒,終於發現是秦廖。
我困得眼皮都懶得掀,發了個微弱的氣聲。
秦廖沒聽到,自顧自說:「今晚的月色真美,月亮都透進來了。」
我想著他這句話背後的含義,思緒飄遠,我又要睡過去了。
秦廖的聲音不斷靠近,他低聲重複了一遍:「今晚的月色真美。」
一具滾燙的身體壓過來,然後是一團柔軟溫熱的東西貼了上來。
我身體有些緊繃,盡力把呼吸放平。
秦廖親我。
為什麼親我?
重力卸下,秦廖說:「晚安,荀念。」
我翻過身,摸了摸唇,有點麻。
第二天,秦廖倒是神清氣爽。
「怎麼了?」秦廖把頭伸過來,打量著,「沒睡好啊?」
「嗯……」我微皺著眉,問,「秦廖,你為什麼……」
秦廖眨眨眼,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算了,」我竟然有點不敢對視他的眼睛,「沒、沒事。」
「我有事。」秦廖笑了笑,「有個大事。」
我屏聲斂氣,心臟跳得厲害:「什麼?」
秦廖撇撇我的劉海:「露出眼睛才好看。」
他從自己的衣服裡頭翻了個最好看的衣服給我,但是穿在我身上有點不相配。
秦廖捏了捏下巴:「大了點,算了,這叫慵懶風。」
我問:「我穿這個幹什麼?」
秦廖揉了揉我的頭,把劉海掀上去:「帶你照相。」
「為什麼照相?」
「你沒覺得家裡很冷清嗎?」秦廖誇張地捧著臉,「我們連一張合照都沒有,你不覺得遺憾嗎?」
遺憾嗎?
我想起了我媽,我已經記不清她的樣子了。
我點點頭:「好吧。」
我看著寬闊的大門,停住腳步,秦廖看著我不動,就拉著我的手:「走啊。」
我問:「為什麼帶我來派出所?」
「拍照啊。」
我手握成拳:「你到底想幹什麼?」
對於派出所,我一直是懼怕的。
我沒有身份。
什麼都沒有。
我害怕警察。
18
「好吧,我說……」秦廖嘆了口氣,「你別生氣。我只是想帶你來辦個身份證。」
心裡一緊,我有些慌張起來:「你說什麼?」
「辦身份證啊。」秦廖說,「我覺得你會高興,想給你一個驚喜。」
「身份證。」我念了一遍,「給我辦?」
我小聲說:「可是我沒有那些他們說的材料。」
我沒讀過書,對什麼東西都一知半解。
「我準備好了。」秦廖眨眨眼,「在你家翻到了出生證明,用這個補辦其他材料就行。」
我努力揚起一個笑臉:「謝謝。」
「嘖,」秦廖用大拇指幫我抹掉眼淚,「還真是個小傻子,別哭了。」
「行了,」他伸出手,又招了招,「走吧。」
我把手放在秦廖手裡,跟著他的步伐走。
在此刻,我對秦廖的怨懟終於煙消雲散。
只剩喜悅。
只剩感激。
照片拍完之後,要等好多天才能拿到。
秦廖抓著我的手腕,思索著:「天天和我出去曬太陽,怎麼還這麼白?」
我收了收手,沒收回來,就問:「幹什麼?」
「缺點東西。」秦廖打了個響指,「缺條紅繩兒,再穿顆金豆子,就完美了。」
我笑了笑:「哪有錢買?」
「太巧了,」秦廖從褲兜摸出一條手繩來,「我正好有一個。」
「你什麼時候……」
「你猜唄,猜對了我再和你說。」
「戴上了,你就是我的人了。」秦廖系好,頓了頓,「我是說,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個吻。
指尖微顫,我別過頭,低聲嘀咕:「我命薄,當不了你最好的朋友。」
秦廖聽見了,他一愣,語氣低落起來:「那這個紅繩就給你續命,續得長長久久的。」
「荀念,」他抬頭,輕聲道,「穿的可是真金子,別弄丟了。」
19
太陽落山了,橘紅的火球像顆橙子。
我和秦廖背著光走,一步一步踩著腳下的影子。
秦廖問:「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我歪了歪頭,指著附近的小攤:「我想吃刨冰。」
「不是吃什麼,是想去的地方。」
我端著刨冰的手微微停住,隨口問了一句:「你要走?」
秦廖笑了笑,隨手揉了揉我的腦袋:「當然,家裡雖然好,但你不想出去看看嗎?」
當然想。
千禧年後,好多人都去深圳打工。
秦廖就說,他也想去。
誰不想出去掙錢?可我哪都不去了,只能窩在家裡撿瓶子。
但我現在辦了身份證,我可以去任何地方。
「你很急嗎?」我攥著刨冰,低聲問。
能不能帶著我?我不想一個人。
「怎麼了?」
我咬了咬唇:「嗯,沒事,挺好的。」
我笑了笑:「你什麼時候走啊?我送你吧。」
「送什麼送?」秦廖用手指點了點我的額頭,「這次你得和我一起走。」
我不敢置信道:「你說什麼?」
秦廖要帶著我,他要帶著我?
這和上次不一樣。
秦廖是回來……救我的嗎?
「放心吧。」秦廖說,「以後我做什麼都會帶著你的,我不會丟下你了。」
秦廖撈起我的手腕:「這麼瘦,我不在你身邊肯定一天三頓都啃饅頭。
「所以,你到底有沒有想去的地方?等收破爛兒賺了錢,咱們以後一起去。」
「你不是要出去打工嗎?」我補了一句,「他們都去的。」
「趕那趟幹嘛啊?都去了競爭壓力多大啊,我就想和你在家待著,賺點兒小錢帶你去旅遊。」秦廖咳了一聲,「主要怕我仇家找上門來。」
「你的仇家到底是什麼人?」
「就我爸新找的老婆,或者他們的兒子?差不多就這些。」
「都是你的家人啊?」
「這算什麼家人,只有你才算。」秦廖捏著我的臉,「我討厭他們。」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說:「月亮湖。」
「什麼?」
「咱們這裡叫月亮塘,我聽說,還有個地方叫月亮湖,很好看。」
我說:「我們去那。」
他笑:「知道什麼地方嗎,就去?」
我搖搖頭:「不知道,所以才想去。」
「行,以後就帶你去。」
「真的?」
「當然是真的。」
20
身份證下來後,我放在手裡摩挲了好久。
「荀念……」秦廖難得有點結巴,「你,咳,你現在心情好嗎?」
我點點頭。
秦廖從廚房拿出了一把紫色的花:「這個給你。」
秦廖在送我花嗎?
心臟一瞬間噤了聲,隨後震耳欲聾。
我看著那把包裝精緻的花:「這是什麼?」
「薰衣草。」
「有什麼用?」
秦廖不自然地撇過頭:「給你你就拿著唄,它的花語是……」
「不用了。」
秦廖睜大眼睛:「為什麼不要?」
「占位置,沒有用也養不活。」
秦廖大喊道:「誰說沒有用啊,它多好聞啊,還能驅蚊,你收了吧。」
「可是……」
「沒這麼多可是,」秦廖打斷道,「花店給它開過光的,這玩意還能驅邪。」
我好心告訴他:「你被騙了,沒有花店干這個。」
我認真地評價了一句:「比我還笨。」
我在秦廖難看的臉色中把薰衣草接過來,聞了聞:「挺香的。」
清幽淡雅的味道,不濃烈也不刺鼻。
秦廖的尾巴立刻就要搖到天上去了:「那當然。」
「秦廖,」我趁他心情不錯,就問,「明天能不去收破爛了嗎?我有事。」
「什麼事?」
「王奎說要請我去他家吃飯。」我看著地面,「明天不用做我的飯了。」
「那你晚上……還回來嗎?」
我點點頭。
「那行。」秦廖鬆了口氣,又猛一抬頭,「等等,你剛說誰?」
「王哥。」我補充了句,「就是那個……」
「不准去!」
「啊……為什麼?」我有些為難,「他說要給我個東西。」
「不准去就是不准去。」秦廖皺著眉,「那個鋼絲球我看著他就煩。」
「可是我答應人家了。」
「那也不行。」秦廖往床上一躺,翻身背對著我。
「秦廖,」我喊了聲他的名字,「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秦廖悶悶地回答。
「別生氣了。」
秦廖沒有回答。
我就坐在地上,靠著床幫,等到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