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大哥你沒事吧?」
秦廖聲音冷得像冰:「不發威以為老子是病貓。」
秦廖把瓶茬扔到地上,啤酒瓶在地上滾了兩圈,秦廖說:「滾。」
安靜了一會兒,秦廖才走進巷子裡,把我頭上蓋的防雨布掀開:「荀念,沒事了。」
秦廖身上的殺意未散,我抖了一下。
秦廖垂下眼,笑著說:「今天是有些涼了,快到秋天了。」
他把指根的血往褲子上抹了抹:「嗯……那什麼,我們回家吧,好不好?」
秦廖的外套被扔在地上,身上就穿了個白色短袖,他一手撈起我,一手扛著麻袋回家了。
路上,秦廖問:「荀念,你之前說摔倒了那次,是不是也是他們……」
那天早上去撿瓶子,我被圍著打了好久。
疼得我弓著身子在地上睡著了。
醒過來的時候天都要黑了。
回家躺到第二天下午,被推門進來的秦廖嘲笑了很久。
就算是後來他去幫我買了藥,我也會生氣地記在心裡。
我點點頭:「沒加他們幫派,不能拾破爛。」

「那你怎麼不換地方?」
「都是這樣的,換個地方也是。」我平靜地說,「沒錢。我不給,這地方是公家的,我憑什麼給。」
「提早去撿,撿完就回家,遇到了,就挨頓打。」我咬唇,「沒關係。」
「而且,他現在不打我了。」我停下腳步,看著秦廖,「他說他喜歡我。」
秦廖僵住了。
他眼裡不可置信:「你……他……你們……」
12
我們回去路上遇到的那個錫紙燙,叫王奎,是個古怪的人。
第一次見面,他平攤著手,要我交保護費。
我搖搖頭。
改天他又讓我加他的手機號碼,招攬我做小弟。
我說我沒有錢,也沒手機。
他覺得我裝蒜。
他說,從沒有人敢甩他臉子。
我認真地說我沒有。
他叫人打得更狠了。
因為我板著臉和他說話,不夠尊敬。
有一次挨打的時候,他掀開我的劉海,然後打了一半就走了。
後來過了半個月他說要追我。
我說我不是女的。
他回去又躺了三個月,給我拿了個小靈通,告訴我,男的也沒事。
我只能提前一個小時出來撿瓶子。
這次碰上他,應該是他也提前起床來收保護費了。
這些人,怎麼都在卷。
「秦廖,他說,我跟了他,他就回家,繼承養豬場。」我說,「你把他打跑了,我怎麼辦?」
「荀念……他有什麼好的?他還是個男人,你倆都是男人啊!」
「其實我不在乎。」我往前多走了幾步,和秦廖保持距離,「我這種黑戶,能活著已經很好了。」
如果你覺得我有病、不正常的話,以後就不要纏著我了。
13
回家後,秦廖去廚房給我端了碗麵條。
還是一樣的清湯白面,青菜蔥花。
我吃了一口,味道並沒什麼不同。
為了省錢,秦廖會和我一起吃飯。但他嫌棄我家留著不捨得扔的東西太多、寒磣,所以自己租了一個單睡。
秦廖只知道我怕黑,不知道我是因為怕鬼才怕黑。
我呼出一口氣,專心吃著麵條。
上次一個人吃完了張婆婆送的海碗面,秦廖就把我的飯量當成和他的一樣來煮麵。
我挑了挑面,想喝口湯,然後把面留著下頓吃。
然後發現碗里有顆他臥的荷包蛋。
他從來只臥一個。
我心一緊,這時候秦廖試探地問:「荀念,咱買個三軲轆吧?」
「什麼?」
「三軲轆,就是三輪車。」秦廖放下碗筷,比畫了一下大小,「到時候我載著你,咱們去收破爛兒,不撿了。」
14
院裡停了輛三輪車,通身漆黑髮亮。
我之前以為是別人的。
我不可置信地圍著三輪車轉了兩圈,再次確認道:「給我的?」
「是啊。」秦廖昂起頭,雙手環胸,眉眼間有些驕傲,「喜歡嗎?」
我愣愣地點著頭,摸著車身:「好漂亮。」
我一直都想有一輛的。
「秦廖,」我頓了頓,「你哪來的錢?」
「我把項鍊賣了。」
「那不是你媽留給你的嗎?」
「人得先活著,再想其他的。」秦廖不以為意,然後興致勃勃地說,「你喜歡就成,我都想好了,到時候我們騎著車上門去收破爛,我在前頭,你就坐在後頭……」
他說到最後,一臉真誠地發問:「我對你比那個姓王的好吧?」
我看著他的表情,狐疑地點點頭。
「那……我有個不情之請——」他拋了個媚眼,「你會答應吧?」
「你……你先說。」
秦廖笑嘻嘻地湊過來:「我沒錢了。」
我轉身就上樓了。
秦廖眼疾手快地抓著我的手:「荀念,你又怎麼了?」
我說:「秦廖,我只有兩千塊錢,沒有多餘的錢借給你。
「車我不要,你退了吧。」
秦廖笑了:「合著這麼久,你以為我在想著法兒地騙你錢啊?」
難道不是嗎?
秦廖看著我的表情,抬手給我一個腦瓜嘣:「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我小聲嘀咕著:「本來就是。」
「你說什麼?」
「沒什麼。」
秦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走了,回屋。剛才說什麼來著?啊對,我只是想搬過來,和你一起住而已。」
我挑了挑眉:「只是這樣?」
「昂。」
我思考了片刻:「我不要。」
秦廖怪叫起來:「為什麼?!」
我認真道:「我家有鬼。」
秦廖愣了一下,開始大笑起來:「哈哈哈,荀念,你開玩笑的表情還挺認真的,你連個鬼故事都不敢聽,怎麼敢住在有鬼的屋子裡的?」
我坐在板凳上,喝了碗水:「是真的。」
「那我更要和你一起睡了,」秦廖笑道,「我保護你。」
好難纏。
秦廖笑嘻嘻地躺在我的床上:「那麼,就這麼愉快地決定啦!」
15
秦廖差不多算生拉硬拽地帶著我收起破爛,還美其名曰在創業。
騎著車確實很方便,我們開始就在周邊幾個巷子打轉。
後來會去很遠,路上餓了秦廖就買盒飯給我吃。
之前撿瓶子的時候,怕被打,清晨我撿完就匆匆回去了。
但現在我認真看了太陽升起的樣子,路旁的風景像加了速,空氣像帶著露水一樣,清澈冷冽,還有點冷。
秦廖的聲音很好聽,喊得慢悠悠的,讓客人聽清楚價錢。
我坐在車廂後頭,被太陽照得直打瞌睡。
我們一般當天收完當天去廢品站賣掉,秦廖看不得家裡有垃圾。
錢都在秦廖那邊攥著,我根本攢不了一分錢。
討厭。
秦廖總是規矩很多。
他說下雨天回家必須要換鞋,不然地板踩得很難看。說實話,水泥地踩踩又能怎麼樣,又不是不會幹。
還有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洗澡,說身上沾染了垃圾站的味道。
上輩子我撿回來半本課本,對著燈泡看得起勁。
他把飯端上桌,語氣像平常一樣譏誚:「喲,這麼努力,想考哪家院校啊?」
我輕聲說:「不識字。」
「小傻子,沒上過學啊?」他遞來一個饅頭,「知道名兒怎麼寫嗎?」
我搖頭。
秦廖說:「想知道嗎?我可以教你啊。」
我點點頭。
「那你叫聲哥來聽聽。」
我不理解,但還是規矩地叫了一聲。
秦廖挑著眉,把自己暗爽的樣子擺到明面上。
「吃完飯,哥教你。」
秦廖修長的手指沾著水,在桌面寫了兩個字。
「荀念。」他說。
眼神嚴肅認真。
我抬頭,以為他在叫我。
他的指節往桌子上敲了敲:「這是你的名字,荀——念——」
「荀念。」我跟著他讀了一遍,由衷地說,「你的字,真好看。」
「那當然,這是我媽教我的。」他眼裡多出些驕傲,「這叫行楷。」
我跟著他寫了一遍又一遍。
但我太笨了,記不住他說的橫豎撇捺,先左後右。
「倒筆畫。」他咬牙切齒,「小傻子,你可真笨。」
秦廖整天在家裡,身上都是香的,溫熱細膩的手突然握住我的手,聲音在耳邊噴洒著熱氣,秦廖有些許的不耐煩:「看好,我帶著你寫一遍。」
呼吸的熱氣哈到我的耳朵上,我的耳朵也熱了。
「看懂了沒有?」
我從他懷裡出來:「我、我不寫了。」
「為什麼?」
「我、我累了。」我捂著耳朵,有些心虛,「我要睡覺了。」
但是秦廖像是找到什麼樂趣一樣,不肯放我走。
我被他強硬地拉著,學會了「荀念」、「秦廖」、「喜歡」、「討厭」和「愛」。
16
我捏著耳朵,那裡有些熱。
「荀念。」秦廖又喊了我一遍,「怎麼老走神兒?」
「嗯?」
「看看這個。」秦廖笑著,「剛人家說,你像個學生樣,怎麼不去念書,塞了我本書。你看看你喜不喜歡?」
上輩子只有一半的書,這輩子看了個全乎的。
連書皮都有。
秦廖問:「喜歡嗎?」
我的手指有些顫抖,侷促地點了點頭:「嗯。」
晚上回家,秦廖拿了盆水去屋裡洗澡。
我坐在陽台的長板凳上,把書攤在腿上翻開。
月亮很白,白得能當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