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病不治後,我選擇用跳樓擺脫痛苦。
秦廖是我唯一的朋友,而他拋棄了我。
他說他要走。
要出去看看,要出去闖闖。
說他混好了日子,要回來接我去過好日子。
我把所有的積蓄給了他。
但我死了,他也沒有再回來。
魂靈飄浮空中,我只聽到一道嘶啞的聲音:
「念念,這一次我再也不走了,你回來好不好?」
一睜眼,回到了我和秦廖做朋友的第四年。
1
我睜開眼,不可置信地看了看。
結著黑斑的天花板,耷拉著腦袋的風扇,潮濕悶熱的房間處處透露著寒酸。
這是我的家。
我活了一輩子的家。
但,我不是死了嗎?
我一下掀起被子,跪在地上把存錢箱子拉了出來。
一堆零錢把箱子塞得滿滿當當,我鬆了口氣。
我認真地把票子按面額碼好。
這裡一共是三千兩百二十七塊零五毛。
我拿起桌子上的筆記本,裡面記著我的帳。
少了五十。
秦廖拿走了我的錢。
他經常這樣。
我酸了眼睛,我明明說過,不能的。
我擦了擦眼淚,走到隔壁的房間敲門。
秦廖門開得很快,身上鬆鬆垮垮地套著一個白色背心,他抹了抹眼角的生理鹽水,慵懶地倚靠著門框:
「咳,怎麼了小傻子?
「想道歉的話……」
我剛忍下去的眼淚又忍不住湧上來,我瞪著他,伸手:「我的錢,還我。」
「什麼?」秦廖愣了愣,「什麼錢?」
「你拿了我的錢。」我說,「箱子裡的,還我。」
他皺了皺眉:「多少?」
「五十。」我低下頭,「之前的,我不要了,你以後不要拿。」
「哦……五十是吧,你等等。」秦廖撓了撓頭,往屋裡走去。
我等了好一會兒,不見秦廖出來。
我咬了咬唇,有點想打退堂鼓。
要不然算了。
我呼出一口氣,往裡頭喊:「秦、秦廖,我……」
我不要了。
他應了一聲:「來了。」
他抓出幾張皺巴巴的紙票,表情有點不自在:「咳,那什麼,就這麼多了。」
我拿好,看著秦廖:「謝謝,以後不要拿我的錢。也不要隨便進我的家。」
「荀念,你等一下……你……」
我嘭地把門關上,留給他關門的響聲。
幸好關得快,他一定是後悔了。
2
附近衛生院的頂鐘響起,我才發現我已經在板凳上坐了一晚上。
死了一次也沒什麼兩樣。
我連和秦廖放狠話都不敢。
我拿起筆,十分決絕地寫著絕交信。
委婉一點,秦廖應該就不會生氣了吧?
不對,都絕交了,誰在乎他生不生氣呢。
門開了,秦廖端著碗面來:「阿念,樓下阿婆給咱們送了碗面,過來吃。」
我把紙抓在手心裡,有些怕他看到:「你,不准過來。」
他站在原地,有些訝異:「怎麼了?」
「我……我不是說了,你不要來我家。」
秦廖挑了挑眉:「別開玩笑了,荀念,你之前大半夜抱著我還不肯鬆手,非要讓我留下睡覺來著。」
他把面放在桌上:「你還生氣呢?我下次不拿你的錢了。」
他打著商量:「我知道給你講鬼故事是我的錯,我下次不講了,行不行?」
怪不得我是自己在家,原來是這樣。
我回到了秦廖第一次把我惹哭的時候。
他講鬼故事,把我惹生氣了。
他回自己家睡了三天才過來找我道歉。
好生氣。
「秦廖……」我攥著紙條,「我、我要和你……」
昏黃的燈泡滋啦一聲,突然滅掉了,整個房間陷入黑暗。
我恐慌起來。
我很膽小。
什麼都怕。
怕蟲子,怕老鼠,怕黑。
「秦廖……」我顫著聲音喊他。
秦廖應了一聲:「阿念。」
我順著聲音摸索過去,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腰,引得他笑了一聲:「哎喲,癢。」
秦廖單手摟著我,一手打開手電筒照著上面:「這個燈泡壽命盡了,又得買新的。」
「行了,荀念,別怕。」秦廖說,「先吃飯。」
我坐在板凳上,一手端著面。
我往斜上方看去,秦廖站在那,一手持著手電筒:「快吃,等會兒我把碗還了。」
我咬咬唇:「你吃。」
「不用,我不餓,」他撓撓頭,似乎咽了咽口水,「你先吃,吃不完我再吃。」
秦廖之前不是這樣的。
之前有什麼好吃的他都會先吃第一口的。
說是給我試毒。
我又有些生氣。
秦廖和別人一樣,老拿我當傻子。
我惡狠狠地吃完了面,連口湯都沒給他留。
「你……原來飯量這麼大的啊……」秦廖有些心虛,「該不會之前都沒吃飽過吧……」
我有些撐,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吃飽了。」
秦廖愣了愣,然後把碗接著:「我、我去還。」
我站起來:「一起。」
秦廖揉了揉我的頭:「行。」
我看著他,使勁扒拉兩下被他碰到的頭髮:「不要亂碰。」
「脾氣還挺大,」秦廖嘖嘖感嘆,順手撈著我的腰,「走。」
我攥著那封寫了一半的絕交信,最後把它放在褲兜里。
秦廖,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他以前還挺煩別人碰他的。
3
我是黑戶,上不了學,腦子也笨,學不會什麼。
十歲撿完瓶子回家,看到媽媽弔死在家裡,發了三天的燒。
是張婆婆把我抱回家,照顧我的。
後來,我在家裡守著那個錢箱子,等著秦廖。
紙簍里的紙沾著血,越來越多。
我吃了藥,也止不住。
但日子要過下去,我還是要外出混口飯吃。
撿到秦廖之前我撿瓶子,秦廖走了我也撿。
後來就連著撿紙箱子、啤酒瓶什麼的。
有一次出去翻垃圾桶,看到了張婆婆,我問:「阿婆,你怎麼來了?」
她說來接孫子放學呀。
我看了看小學門口,已經陸陸續續來人了。
今天活乾得實在不利索。
我都是在家長來之前走的。
我拖著麻袋,抹了把鼻子:「阿婆,我先走啦。」
張婆婆說:「娃娃,你鼻子咋流血了?」
我蹲下來,愣愣地看著血滴在地上,說:「阿婆,我的頭好疼,我聽不見你在說什麼。」
張婆婆把我送到診所,人家說治不了。
這是癌症。
我不想治。
我沒錢。
我想像我媽一樣弔死算了。
但張婆婆說,我欠了她十年的房租,讓我必須治好了出去賺錢還給她。
我說,床底下有我最近攢的幾百塊錢。
張婆婆嘆了口氣,撫摸著我的臉:「阿婆拿你當親孫子,阿念乖,治好了,秦廖就回來了。」
診所開的藥越來越不管用了。
我說:「阿婆,秦廖回來了嗎?」
張婆婆說:「你想他了嗎?」
我搖搖頭:「不想他,我想打死他。」
「他又偷我的錢。」我撇撇嘴,「他有病,他拿我的錢幹什麼?他自己沒有嗎?」
張婆婆順順我的背:「這孩子,真不是東西,不知道你生病了嗎?還拿你的錢幹什麼?」
她收拾著餐具:「娃娃,睡吧。等秦廖回來,阿婆把錢要回來。」
張婆婆走後,我看著窗戶,小聲回答:「疼,不治了。」
三年了,我二十三了。
夠了。
活夠了。
秦廖,我要當鬼嚇死你。
4
「荀念。」
我晃了晃神:「嗯。」
「發什麼呆?」秦廖說,「叫你好幾遍了。」
我沒吭聲,把箱子拖出來後才說:「走。」
秦廖皺著眉:「你拿它出來幹什麼?
「這裡頭不是你的錢嗎?你就這麼點,拿出去招搖什麼?被搶了去喝西北風啊?」
我停下腳步,平靜地直視他:「這是,我的錢。」
被搶了也比被你偷了好。
秦廖放軟了語氣:「我知道,可……」
樓道有燈,我沒再理他,自顧自下去了。
這點錢,不多,不夠上輩子張婆婆借的治病錢,也不夠欠張婆婆的房租。
什麼都不夠。
秦廖往裡頭喊了句:「阿婆!我帶荀念來了。」
張婆婆應了一聲,把門打開:「阿念也來啦。」
門開了,張婆婆的臉依舊和藹。
我愧疚不已,鼻子酸得把眼淚帶出來了。
上輩子我是想好好地活著的。
我是想吃張婆婆擀的面的。
「哎喲,怎麼哭了?」張婆婆拉著我的手,「乖乖,進來啊。」
我把錢箱子放到桌子上:「阿婆,給你。」
我低下頭:「我知道,錢少,阿婆不缺,但我就是想給你。」
張婆婆笑眯眯地摟著我:「阿念真孝順。阿婆不要,留給你和秦廖過日子。」
「不行。」我看看秦廖,靠在張婆婆懷裡,「不給他。」
秦廖是白眼狼,我的錢,不給白眼狼。
5
和張婆婆告別後,我推開秦廖,自己在前面悶頭走。
張婆婆還是沒有要那些錢。
被秦廖拿在手裡。
秦廖拉著我的手:「荀念,荀念,我錯了,行嗎?別這樣。」
我甩開:「別碰我。」
「你怎麼哭了……」秦廖竟然有些低聲下氣,「荀念,我捏疼你了?」
「秦廖,我……」
我抖著手臂,胡亂抹著眼淚:「我討厭你……」
「對不起……對不起,」秦廖鬆開手,「我力氣使大了。」
我看準時機把錢箱搶到手,然後跑開。
回到家,我重呼出氣。
過了一會兒才發現燈已經壞了。
我又想起了那天,我摸黑開了燈,我媽的腳盪在我的頭頂……
「媽,不……」我抱著頭,呼吸急促,安慰著自己,「沒事的,沒事的,念念不怕……」
沒事的。
秦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荀念?荀念!你在門邊兒上嗎?你讓讓,我開門了。」
我抬起頭,抹了抹眼淚。
腿軟了。
我手摸著地往前爬了爬:「秦廖,你進來……」
門開了,光被秦廖的身影擋住大半,不顯得刺眼。
秦廖迅速過來抱住我:「沒事吧?」
我並不反感他的擁抱,相反,有些貪戀。
我蹙著眉,微微拉開距離:「沒事。」
晚上,我躺在秦廖家的床上。
多事的秦廖,非要讓我睡在他這裡。
要不是我家的燈瞎了,我才不會……才不會答應和他一起睡。
我最討厭秦廖了。
秦廖今天睡得不老實,一個翻身就把我勒在懷裡。
我怕他醒,沒掙扎。
剛下了場雨,天不是很熱。
但秦廖非要開著風扇,吹得我有點冷。
我睜眼看著天花板。
十九歲。
還有四年,我就死了。
所以重來一次又有什麼用,算著死期再走一遍上輩子的路嗎?
明明已經過得夠苦了,為什麼又要重演一遍呢?
因為秦廖嗎?
是因為他說的不顧一切代價,想要重新來過,所以一切撥回原點了嗎?
可是為什麼我也重生了?
難道……是為了我……
不對,秦廖不是個好東西,怎麼可能呢?
怎麼可能呢……
6
我沒過過生日,秦廖就把我們遇見那天當作我的生日。
秦廖問我:「荀念,你想吃蛋糕嗎?」
我搖搖頭:「不想吃。」
「吃過嗎你,就不想吃。」秦廖抓著我的後脖頸,「今天是你生日,給你買個蛋糕吃。」
我:「你是自己想吃吧?」
秦廖俊逸的臉燦爛一笑:「你也不是很笨吶。」
乾淨的絲帶綁著塑料方盒,被秦廖提在手裡。
我走在路上,眼睛忍不住瞟。
秦廖嘲笑著我:「荀念,眼睛跟條狗一樣轉什麼呢。」























